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章 第三节
哪些东西,不必送到市场上去量
上一节末尾,心里生了一股寒气:既然那把尺这么准、这么狠,那是不是什么都该拿去量一量,读一读它值多少?这一节把这个问题按住,慢慢答。答完了,这一整章才立得稳。因为一把尺有多大用处,要看把它放在哪里;也要看,不把它放在哪里。
一、先看这把尺真正的功
答那个问题之前,先把这把尺的功,老老实实摆一遍,这里不骂市场,从头到尾都不骂。司马迁在两千一百多年前,就把这一面看清楚了。
「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司马迁】《史记 · 货殖列传》
农人不出来,人就没得吃;工匠不出来,事情就办不成;商人不出来,这三样宝就断了。请看那个「绝」字,不是少,是断。在第十五章讲过那把犁:它躺在铁匠铺里是死的,商人把它送到三百里外那个农人手上,它才活。而商人凭什么知道,该把犁送到那里去?凭那把尺。哪里的犁贵,哪里就缺犁;哪里缺犁,那里的田就等着人去耕。那把尺看着冷,可它办的是一件天大的事:它让东西,走到最需要它的人手上。
二、可是,有些东西一上尺,就变了
功摆完了。现在把那个问题,正面提出来。请看几样东西。母亲今天早上做的那顿早饭,值多少?要不要拿去量一量?照市面上的价,一碗面几块钱,加一个鸡蛋,再加上她起早的那半个钟头,按钟点工的价算,算出来一个数。这个数,是那顿早饭的价吗?
再看一样。你和一个朋友之间那份交情,值多少?如果真的开始算这个数了,比如他去年帮了你三回,你帮了他两回,还欠一回。那么请老实回答:从开始算这笔账的那一刻起,那份交情,还在不在?
三、一上尺,它就不是原来那样东西了
这里有一件很奇怪的事,请看清楚。刚才那两样东西,不是「量不准」,不是尺不够精,不是数算错了,是它一上尺,它就变成了另一样东西。
母亲的那顿早饭,一旦标出了价,它就从「母亲的早饭」,变成了「一份卖给你的早餐」,它的价可能一点没错,可它里面那样最要紧的东西,没了。那份交情,一旦开始记账,它就从「交情」,变成了「一笔往来」,账也许记得清清楚楚,可交情不在了。请记住这一句:有些东西,一送上那把尺,尺没有错,是那样东西自己变了。
四、那么,界线划在哪里
那界线划在哪里?给一个很笨、但是很好用的问法。你问一句:这样东西,是不是「因为算清楚了才成立」的?一笔买卖,是的,你出多少钱,我给多少货,算清楚,两边都放心,越清楚越好。一份工钱,是的,你干了多少活,我给多少钱,算清楚,是本分。上学期讲过:形式上的自由,是他有权说不;实质上的自由,是他有本钱说不。工钱算得清,人才有本钱说不。
可是一份母子之情,不是,它不是因为算清楚了才成立的,它恰恰是因为「不算」才成立的。一份托付,一份信任,一份守了很多年的诺,都不是。这条界线,就在这里:凡是要靠「算清楚」才立得住的,送上那把尺,尺会帮你;凡是要靠「不算」才立得住的,那把尺一碰,它就碎了。
五、这一层,接得上上学期那道让渡
请把这一层,和上学期那道位置接起来。上学期第十二章,讲过一天二十四小时,同时在八张网里。那些网,做的正是这件事:把本来不上尺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到尺上去。你的空闲,量成了在线的时长;你和朋友说的话,量成了往来的次数;你的注意力,量成了停留的秒数。
量出来的每一个数,都是真的。可有没有发现,被量的那样东西,正在悄悄地变?朋友之间的一句问候,变成了一次点击;一个人发呆的下午,变成了一段被浪费掉的时长。上学期钉过一句:偽越精致,越难识别。一把尺,是偽;把尺伸到哪里为止,是那双手的事。这一卷从来不骂那把尺,只问一句:这把尺,谁在拿,伸到哪里,谁替它划那条边?
六、这一章立的意思
这一章走完了,把意思立下来。第一节,回到 1975 年那间办公室,看见一样又粗又笨的东西被按了下去;按它的人不是坏人,他们各自尽了职;三十七年之后,那门行当没有了,没有一个人打垮它,只是没有人来买了。
第二节,请出管子:市者,货之准也,市场不是一个地方,是一把尺,读完数,筛就动。老子那一句更冷: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它不带感情,它只读数。这一节,把那把尺按住了:它办的是一件天大的事,让东西走到最需要它的人手上,可它不能伸到所有地方去,有些东西,一上尺就不再是它自己。这一章立的意思,是这一句:市场是这套制度里的一道工序,是一把尺,尺是死的,拿尺的手是活的。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走到这里,这一学期已经过了将近一半。摆过了工人和资本家的位置,算过了那段差,看过了工人手里那张牌,翻过了资本的三层皮毛,数过了资本家身上那五道链条,也量过了市场这把尺。
现在请回头看一眼这七章,会发现一件事:一直在讲位置、讲关系、讲人。可有一样东西,从头到尾没有正面讲过,它叫「资本」本身。它到底是什么?这一百多年里,有一句话被喊得最响,喊到大街小巷人人会说,那句话只有四个字。下一章,把这四个字,端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看清楚。那四个字是:资本吸血。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