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五章 第一节
各守其位,各守其界
前两章立了两层。共存说的是四样都在,谁也淘汰不掉谁,谁也不能独大到底,而且各自要长得完整;共生说的是它们不只是并排站着,是互相养着,抽掉一样,剩下的没有一样能置身事外。
可这两层立稳之后,跟着来一个新麻烦,而且是一个只有到这一步才会出现的麻烦:互相养着的东西,最容易越过界去替对方拿主意。一个人天天照应你,久了就会觉得你的事他也该管;一把尺天天替另一把尺供着粮草,久了也会觉得那一头该听他的。所以四样合起来还差第三样东西,叫共处。共处讲的不是有没有,也不是靠不靠,是界:谁管哪一件事,谁到哪里为止。
一、界不是墙,是各管各的那件事
先把界这个字说清楚,免得一听见界就想到隔开。四样不是四家铺子,中间砌一道墙各做各的买卖。它们在同一间厂房、同一本账、同一个人的一天里挨着过日子,谁也搬不走谁,谁也躲不开谁。
这里说的界,是分工的线,不是隔离带。就像一间屋子里,管账的、管料的、管机器的、管人的,各有各的一摊;他们天天照面,天天要凑在一起商量,遇上事还要互相帮一把,可谁也不去替对方拍那一下板。分工不是分家,这一句上一章已经点过,这一节要把它落到具体的事上。
所以守界这两个字的意思很实在:不是不来往,是不替对方拿主意;不是不帮忙,是不把对方那件事接过来自己办。一间屋子里若管料的开始替管人的定考核,管账的开始替管机器的定换不换,屋子还是那间屋子,人还是那些人,谁也没有走,事却一件也办不好了。四把尺之间,也是这个样子。
二、四样各自的位,一样一样点清
界要守,先得知道界在哪里。这里把四样各自的位一样一样点一遍,往后几章要反复用到。量付出那一把的位,是有活可做、也有力气做的那一段。一个人手上有活,身上有力气,愿意多做就多得,这一段归它管,别的尺不必插手。第四十二章讲过,这一段在一个人一生里是中间那三四十年。
量需要那一把的位,是出不了力的那几段和那几件事。一生的两头,中间掉下来的那几段空档,还有几件不论谁做多做少都不按付出分的事:孩子念书,看病,老人养老。这几件事归它管,一件也不该按付出去分。
量风险那一把的位,是还没有影子的东西,是要先垫本钱、赔了得有人认账的地方。厂房要盖,机器要添,一件还没有人做过的东西要试一试,这几处归它管;赔了算谁的,也在它的量程里。
第四把的位最窄,也最要紧记清楚:它只在真拦不可的地方才用得着,比如不许拿人当牲口使,不许把孩子放进井下,比如订好的约要认。除了这几处,它一步也不该多走;而且不论它走到哪里,都得有人一直看着,看的人一松手,它就往外长。这一层第四十章说过,对前三把说的是不能撤,对第四把说的是不能不看。
三、界怎么画,还是那三个办法
界在哪里,不是凭谁一句话定的。上一章末了立过三个办法,那三个办法就是画界的量尺,这里再点一遍,因为往下几章都要用。头一个是按段。一生三段,头尾归量需要的那一把,中间归量付出的那一把。这条界落在年岁上,人人都要经过,谁也逃不掉,所以最不容易吵。
第二个是按事。哪几件事不按付出分,写成一张单子,写得明明白白,让每一个人都指得出来。这张单子上添一件减一件,是年年要争的,也是最该拿到明处去争的;可这张单子本身必须存在,不能含含糊糊。
第三个是按层。越靠近的地方按需越浓,越往外按劳越浓;一个人和他母亲之间不记账,一间厂、一条村之内记一半,一城一国之间靠的是制度和一份份缴上去的钱。
这三条合起来,那道界就有了样子。要紧的是记住一句:界是可以商量的,也是该一年一年改的;不能商量的,是必须有一道界。这两句缺一句都要出事,只讲头一句会变成没有界,只讲第二句会变成界定死了不许动。
四、守界的意思,是越出去时自己退得回来
上一章说过,当家有边界,独大没有边界。守界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一句: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退。举一个厂里常见的例子。那间椅子厂今年生意好,老板高兴,年底给每个人发一个红包,家里孩子多的多发一点,家里有病人的再添一点。这份心是好的,谁也挑不出毛病,可这一手同时把两道界搅在了一起。工资表本来量的是付出,红包本来是他自愿给出去的一份心意;如今按家里几口人来发,量需要那把尺就顺着红包,伸进了工资表。
头一年人人都念他的好。第二年生意淡了,红包发不出,那些去年多拿的人心里就有了话;而那位一年出料最多、家里却只有一个人的师傅,两年都没有多拿一分。第三年他索性不发了,怕的就是这一层。一片好心,办了一件把界弄糊的事。
守界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兜底那一份,就走兜底那条路,医保、工伤、困难补助,走得明明白白;出力那一份,就走工资表,做多少得多少,一分不含糊。两条路各走各的,谁也不掺谁。这不是不近人情,恰恰是让那一份人情落得住,而且年年落得住,不必看今年生意好不好。
反过来的例子也一样常见。有的地方为了显得厚道,把工资表也按家口分,人多的多发,人少的少发,说这是照顾。头一年大家都不好说什么,第二年那位一天出料最多的师傅就开始算一笔账:他多出的那些力气,换来的是一个跟别人一样的数字。他不会闹,他只会慢下来。这就是量需要的手伸进工资表之后,必定要还的那一笔账。
五、越界的人,多半不是坏人
这一节最要紧的一句话在这里:越界的人,多半不是坏人,反而多半是好心,或者是着急。上面那位老板是好心。把量需要的手伸进工资表的人,多半是看不得身边有人过得难;把量付出的手伸进病房的人,多半是气不过有人白拿;把强制的手伸进出料的人,多半是急着把事办快、办稳。他们心里想的都是把事情办好,都不是要占谁的便宜,而且个个都能说出一番听着很在理的话来。
所以好心越界,比坏心越界更难拦。拦坏心的人,站得住脚;拦好心的人,一开口就显得没有良心,显得斤斤计较,显得不通人情。这就是界最常在哪里失守的缘故:不是被人硬闯进来的,是被人好心地、一点一点、带着笑抹掉的。
认清这一层,这一章往下才讲得下去。往后讲越界的两个坑,讲怎么把手拉回来,讲的都不是坏人怎么办,是好人怎么把好事办对地方。
六、本节立明的一层
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各守其位,各守其界;界不是墙,是分工的线,守界不是不来往,是不替对方拿主意。四样各自的位已经点清:量付出的那一把管有活可做的那一段,量需要的那一把管出不了力的那几段和那几件事,量风险的那一把管还没有影子、要先垫本钱的地方,第四把只在真拦不可的几处,而且一直要有人看着。界怎么画,还是按段、按事、按层这三个办法;界可以商量、该年年改,不能商量的是必须有一道界。
下一节看这道界失守之后的两种样子。一种是手伸得太长,把不该管的也管起来;一种是手缩得太快,把该管的也放掉。两个坑方向相反,可掉进去的是同一件事。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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