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三章 第二节
必先富民,政权系在人民的肚子上
上一节管子说,仓廪实了才知礼节。那么仓廪要实,靠谁去实。这一节讲管子的第二道位置。他把一个政权的命,整个儿系在了老百姓的肚子上,只用了十几个字。
一、管子那句话
管子在《治国》篇里,讲了这样一句:
「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管子】《管子 · 治国》
一个字一个字讲白话。凡是治理国家的路数,头一件事,先让老百姓富起来。老百姓富了,这个国就容易治;老百姓穷了,这个国就难治。二十一个字,把民生和政权稳定的关系,摆得清清楚楚,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
请注意管子说话的口气。他不说富民是善政,不说富民是仁德,不说富民是应该。他只说一句:民贫则难治。这是一句极冷的话,是一句算账的话。他不是在劝人做好事,他是在告诉当权的人:你要是不让他们吃饱,你这个位置坐不稳。
二、这句话冷在哪里,也厚道在哪里
这一层,请慢慢想。
管子完全可以把话说得漂亮一点。他可以说,君王要爱护百姓,因为百姓是天的子民。可他没有。他把话说得很硬,很实,很难听:民贫则难治。
一句听着凉薄的话,落到实处,反而最护人。为什么。因为一句道德劝告,是可以不听的,君王今天心情好就听,明天心情坏就不听。可一条算术上的规律,是不能不听的。管子不求当权者发善心,他把富民这件事,钉死在当权者自己的利害上。你不富民,你就完;你要坐得稳,就得先让他们吃饱。这样一来,富民就不再靠谁的良心,它靠的是位置本身。
老祖宗这一手,最见功夫。用道德去劝,是把希望押在一个人的品性上;把位置摆清楚,是让这件事,不管碰上什么样的人,都还转得下去。
三、这一道位置,两千多年一脉相传
必先富民这四个字立下之后,后面的老祖宗一路接着讲,方向从来没有变过。
孔子讲得最简省。他到卫国去,看见人多,学生问他,人已经这么多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孔子答:
「富之。」【孔子】《论语 · 子路》
学生再问,富了以后呢。孔子答:教之。请把这个次序看清楚,跟管子一模一样:先富,后教。孔子没有说先教后富,他知道教不动一个饿着的人。
孟子接着讲制民之产,要让百姓有一份恒产,然后才谈得上恒心,这一层留到下一章细讲。后世又有轻徭薄赋的一路主张,讲的全是同一道位置:先把人民的肚子安顿好,政权才安稳,教化才谈得上。富民在前,治理在后,这道先后,两千多年没有变过。
四、今天的人,用另一套法子验了同一件事
现代政治学里,有一整个研究方向,专门去验经济条件和政权稳定之间的关系。他们的法子跟管子完全不同:材料是几十个国家几十年的数字,手段是统计上的回归分析,一条一条算出来。
方法不一样。管子靠的是治理的经验,今天的人靠的是数据。可是算到最后,方向是同一个:一个让人吃不饱饭的政权,长不了。
请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同一道位置,可以从经验里摸到,也可以从数字里算出来。老祖宗摸得早,摸得朴素;后人算得晚,算得精细。这是分工不同,不是高下之别。奇怪的只有一件事:政治经济学史在追这道命题的源头时,几乎从不追到管子这里。
五、把这句话,翻成今天的样子
那么必先富民这四个字,落到今天,是什么。
请回到第一学期第一章那位签了三十年房贷的人。他的工钱一发下来,先有一大块自动划走。剩下的,够吃,够住,不够生病,不够养老,不够生第二个孩子。他不敢辞职,不敢跟老板翻脸。
按管子的看法,请问这算不算富。不算。管子讲的富,不是他有几个钱,是他手里还剩多少余地。余地,就是他还敢不敢说不。仓廪实,实的不只是米,实的是那一份说不的底气。
一个人手里没有余地,他就只能听人摆布,这是奴位。一个国家里的人普遍没有余地,那这个国家,就是民贫则难治的那个国家。管子那二十一个字,两千多年前写在竹简上,今天读起来,一点也没有旧。
六、可是这里有一道很深的坎
讲到这里,得停一停,把一件事讲透,不然这一节就成了空话。
富民,听着人人赞成,可它一落地,就要碰上一个极硬的问题:钱从哪里来。要让百姓手里有余地,国家的仓库里就得先有东西;国家的仓库要有东西,就得从什么地方拿。拿多了,百姓就穷;拿少了,仓库就空,遇上荒年,一个人也救不了。
管子没有回避这道坎。他不喊口号,他去算账。他在《轻重》篇里,讲的全是这一道账怎么算: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放,价贵的时候怎么办,价贱的时候怎么办。他把经济当成一套可以调、可以理的机制,而不是一句立场。
这就是老祖宗最了不起的地方:他讲富民,可他不停在富民这两个字上。他要往下走一步,走进机制里去。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立起三样东西。
头一样,必先富民。管子把一个政权的命,系在了老百姓的肚子上。他不靠劝人发善心,他把这件事钉死在当权者自己的利害上:民贫则难治。冷冷的一句话,反而最护人。
第二样,这道次序两千多年没变过。孔子讲富之而后教之,孟子讲制民之产,后世讲轻徭薄赋,今天的人用几十个国家的数字算了一遍,得到的还是同一个方向。同一道位置,不同的人各摸到一角,分工不同,没有高下。
第三样,富,不是手里有几个钱,是手里还剩多少余地。余地就是他还敢不敢说不。
那么,那道账究竟怎么算。粮价贱到没人要,粮价贵到没人买得起,国家能不能把它熨平。管子有一套办法,这套办法在中国一路运行了两千多年,两千五百年后又有一位英国人,把同一道逻辑写成了公式。
下一节,讲轻重、国蓄。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