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一章 第一节
偽,不是虚伪的伪
上一章摆完了三块石头:器是宾语,道在器先,利人则为。从这一章起,一格一格,落到人身上。头一格,是造它的那些人。他们坐在屏幕前,敲下一行一行的字,这些字将来会被几亿人用。他们心里,该有一道什么东西?这道东西,两千三百年前,荀子已经给它起了名字。一个字。可这个字,被冤枉了两千年。这一堂课,先给它平反。
一、一个被冤枉了两千年的字
这个字,是 "偽"。你一看见这个字,心里第一反应是什么?虚伪。伪装。伪造。伪君子。假的。骗人的。见不得光的。对不对?今天这个字,在中文里,是一个坏字。你说一个人 "伪",那是在骂他。
可两千三百年前,荀子写下这个字的时候,它一点也不坏。它是一个中性的字。它甚至,是一个了不起的字。第一学期第十二章,已经请过它一回,讲文化怎么把一个人塑造出来。那时候只点了一笔。今天,要把它正面请出来,站到台中间。
「人為者,偽也。」【荀子】《荀子 · 性恶》
五个字。人做出来的,就叫偽。你看这个字怎么写的。左边一个 "人",右边一个 "為"。人加為,就是偽。人为的,就是偽。它跟 "假",一点关系也没有。它讲的是:一样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地里长出来的,是人做出来的。
二、什么是偽
那么,什么是偽?一把锄头,是偽。铁不会自己弯成那个样子,是人打的。一间屋子,是偽。木头和砖不会自己站成一间屋子,是人一块一块盖起来的。一个字,是偽。天上不会掉下来一个 "人" 字,是人造的。一套礼数,是偽。见了长辈要问好,吃饭要等人齐,这些不是本能,是人一代一代定下来、教下来的。一副碗筷,是偽。一双筷子怎么拿,为什么不能插在饭里,这也是偽。
第一学期讲了整整四章的那副硬底子:你的语言,你的饮食,你见了人第一下的反应,你心里那个 "我是谁"。全是偽。全是人做出来的。你今天早上刷牙这个动作,是偽。你排队的时候站在人后头,是偽。你被人踩了一脚,忍住没骂,也是偽。这本书,也是偽。而你手里那样新东西,也是偽。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地里长出来的。是人,一行一行,敲出来的。
三、荀子为什么要立这个字
那荀子为什么要专门立这个字?因为他要讲一件很硬的事。荀子讲:人天生的那个样子,是粗的。饿了就抢,累了就躺,喜欢的就要,讨厌的就躲。一个刚生下来的婴儿,你把奶瓶拿走,他不会跟你讲道理,他会哭到你受不了。他不会想 "妈妈也累了",他只知道他要。这是天生的。荀子管它叫 "性"。
那人是怎么从这个粗的样子,变成后来那个会让座、会说谢谢、会在很想要的时候忍住、会在没人看见的时候还守规矩的人的?靠偽。荀子有四个字,是他一辈子最要紧的四个字:化性起偽。把那个粗的天性,慢慢化掉;靠人为的东西,把一个人立起来。
你把这四个字,跟第二学期第十五章那两节对一对。讲过浸:孩子看父母怎么夹那一筷子菜,怎么扶那一下门,怎么把钥匙轻轻放下。一年一年浸,浸出一个人。那就是化性起偽。讲过教:《学记》讲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一句一句教,教出一个人。那也是化性起偽。
一个人不是生下来就是人的。一个人,是被偽出来的。偽,是人间一切好东西的来处。礼是偽。字是偽。书是偽。琴是偽。桥是偽。药是偽。一个孩子被父母浸了十八年,浸出来的那副底子,是偽。一个老师用三十年,把一个学生带成一个立得住的人,那也是偽。偽,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一件事。它是人,把自己从泥里,一点一点,拔出来。
四、可偽是双刃的
好,讲到这里,要立一句更要紧的话。偽,也可以是坏的。因为偽的意思,只是 "人做出来的"。而人做出来的东西,有好,有坏。礼是偽。可那些用来压死人的繁文缛节,也是偽。字是偽。可那些用来写状纸冤枉人的字,也是偽。药是偽。可那些用来害人的药,也是偽。一个孩子被父母浸了十八年,浸出一个善良厚道的人,是偽。第一学期讲了九章的刁难,一代一代传下去,那也是偽。
这一层,最要紧。荀子这个字,是中性的。它只说 "这是人做的"。它不说这是好的,也不说这是坏的。好不好,看那个做的人。一把锄头,握在一个种地的人手里,一年翻出一亩好田;同一把锄头,握在另一个人手里,可以刨了邻居家的墙脚。锄头是偽。它自己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那决定它去干什么的,是谁?是造它的人,和用它的人。
五、所以,造它的那些人
现在,把这个字,落到今天。那样新东西,是偽。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一群具体的人,坐在一间一间办公室里,敲了几年,敲出来的。那些人,就是荀子讲的那个 "陶人"。他们在捏一件东西。而这件东西,将来会被几亿个人,捧在手里,问它问题,听它讲话,让它陪自己的孩子写作业,在半夜里跟它讲自己不敢跟任何人讲的话。
荀子那句话,落到他们头上,一个字都不用改:器生于工人之偽。这件东西,是从造它的人那双手里,生出来的。它是什么样子,看那双手怎么捏。它有没有留一道刹车,看那双手有没有留。它会不会在半夜哄一个孩子把手机放下、去睡觉,看那双手有没有把这一条,写进去。它会不会在一个人讲 "我活不下去了" 的时候,立刻停下来、把他往一个真人那里推,看那双手有没有想过这件事。
这一切,全在捏坯的那一刻,就定了。不是在它出事的那一刻。是在它被捏出来的那一刻。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桥到下一节
这一节给一个被冤枉了两千年的字,平了反。偽,不是虚伪的伪。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為。人加為,就是偽。人做出来的,就叫偽。荀子讲:人為者,偽也。一把锄头是偽,一间屋子是偽,一个字是偽,一套礼数是偽。第一学期讲的那副硬底子,全是偽。这本书是偽。而今天那样新东西,也是偽。
荀子为什么要立这个字?因为他要讲化性起偽:人天生的样子是粗的,是靠人为的东西,一点一点把自己立起来的。一个人不是生下来就是人的,一个人,是被偽出来的。偽,是人间一切好东西的来处。它是人,把自己从泥里一点一点拔出来。可偽是双刃的。因为它只说 "这是人做的",不说好坏。礼是偽,压死人的繁文缛节也是偽;教养是偽,一代一代传下去的刁难也是偽。好不好,看那双手。
所以,造那样东西的那群人,就是荀子讲的陶人。器生于工人之偽。它是什么样子,看那双手怎么捏。而这一切,全在捏坯的那一刻就定了。这,就是第二十一层位置的头一段:那样东西是偽,是人做出来的。偽是中性的,好坏看造它的那双手。那么,捏坯的那一刻,到底该想些什么?一个陶人在捏一只水杯的时候,心里得先过几道关?下一节,跟着荀子,走到那个陶轮跟前,看他怎么捏。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