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一章 第三节
位置不是身份:一天里换四回位置的那个人
前两节摆了两个人。一个是三十八岁的儿子、下属、主管、房贷的债主人;一个是二十几个人的老板,身上五道绳子。两节合起来,指的是同一件事:四样都在一个人身上,而且随时在换。
可这里必须停下来,把最要紧的一句话说清楚,不然前面两节都会被读歪。那句话是:位置不是身份。这一句是第一学期开篇立的第一条,也是这一整套书最容易被误读的一条。这一节专门讲它,讲清楚了,往后十一章才不会走偏。
一、身份是贴上去的,位置是站出来的
先把这两个字分开。身份是贴在一个人身上的标签,贴上了就跟着他走,走到哪里都摘不掉,睡着了也还在:出身、成分、阶级、行业、职称,都是这一类。别人一听这个标签,心里就先有了一副判断,还没见着人,评语已经写好了。
位置不一样。位置是一个人此刻站在哪里、跟别人是什么样的关系。它不跟着人走,它跟着那一层关系走;关系换了,位置就换了。上一节那位主管,早上八点半在考核表底下站的是一个位置,十点半在三个下属面前站的是另一个位置,中间只隔了两个钟头,人没有变。
所以第一学期那一句话要这么读:接受制约者,奴也;施以制约者,主也。这一句说的是那道关系的方向,不是那个人的成色。它不是在给人定性,它是在指路:往这一头看,制约是接受的;往那一头看,制约是施出去的。
把这一句听成身份,就会听成骂人;听成位置,才听得见它本来的意思。第一学期立这一句的时候,用的是一个不会做饭的主人和一个握着他三餐的厨子:主人在自由那一头是施制约的,在吃饭这一头是受制约的。同一对人,同一天,两个方向,两个位置。
二、把位置读成身份,会出两种毛病
头一种毛病是恨人。既然那是身份,那就是他这个人的成色;他站在那一头,他这个人就是坏的。于是骂声就出来了,一百年前骂厂主,今天骂平台、骂老板、骂那个坐在楼上的人,骂完了心里痛快一阵,第二天照旧上班。
可骂完之后,那道位置一分也没有动。第二学期整整一个学期在防这一手:远处贴标签最省力,也最没有用。上一节那五道绳子摆在那里,你把那个老板骂倒,换一个人坐上去,那五道绳子还是那五道,一根也不少。位置不动,换谁上去都一样。
第二种毛病是认命。既然那是身份,那就改不了了;我生下来就在这一头,我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了。于是他不看那道位置,不问那五道绳子从哪里来,也不问自己手里到底还握着什么。
这一种毛病比头一种更伤人,因为头一种伤的是别人,这一种伤的是自己,而且伤在最要紧的地方,伤在还想不想动一动的那一念上。第一学期立过一句:形式上的自由,是他有权说不;实质上的自由,是他有本钱说不。认命的人连去攒那个本钱的念头都断了,他把一个可以换的位置,当成了一个换不掉的命。
还有一种毛病,是把身份贴给别人之后,自己也跟着站错地方。有人一辈子记着自己是被亏待的那一个,凡事先看谁欠了他;也有人一辈子记着自己是有本事的那一个,凡事先看谁不如他。这两种人都不是在看位置,是在守一张标签。守着标签过日子,最省心,也最看不见眼前的事。
三、同一个人,一天里换四回
回到那个三十八岁的人,把他这一天再点一遍,这一次只点位置。天没亮,他在母亲床前,那是给的位置,不问回报,也不记账。八点半打卡,他在考核表底下,那是接受制约的位置,考勤和考核都在他头上。十点半派活,他在三个人面前,那是施以制约的位置,笔在他手里。每月十号那一笔扣款,他在债的位置上,被钉住了不能动。还有他那点存款在市场里流着,替他站在另一个位置上。
四个位置,一天,一个人。哪一个是他的身份?一个也不是。若说他是奴,那十点半那一段怎么算;若说他是主,那八点半那一段怎么算;若说他是给的那一个,那每月十号那一笔又怎么算。
所以只能说位置。他早上站在这里,上午站在那里,下午又换了一处。人还是那个人,衣裳没有换,脾气没有换,位置换了四回。老祖宗看这件事看得很早:《周易》讲爻,同一根爻,摆在不同的位上,吉凶就不一样;爻本身没有好坏,当位不当位才有讲究。人也一样,人本身不是奴也不是主,站在哪一道关系的哪一头,才有奴和主。
四、位置会换,所以有出路
位置不是身份,还有一层最要紧的好处:身份改不了,位置可以换。那个三十八岁的人,若这几年省下一笔钱,把房贷那一道松开一点,他跟主管说话的底气就不一样了,那句咽了三年的话也许就说得出口。若他把手上那门活练到别人一时替不了,他在考核表底下的那个位置也会跟着松动,因为那时候握着的那只手,也怕他走。第一学期那一句在这里落地:实质上的自由,是他有本钱说不;本钱不是天上掉的,是一天一天攒的。
可这里又要防一个更深的坑:出路不在往上升。上一节看得清清楚楚,往上走一层,绳子多一道;那位老板身上五道,比他多。第一学期最后立的那一句是:位置越高,制约越多;出路不在上升,在清醒。
清醒是什么?就是随时知道自己此刻站在哪一头,知道那道制约是从哪里来的,知道它拉着自己往哪里去,也知道自己手里究竟还握着什么。老子讲: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看得清别人站在哪里,是智;看得清自己此刻站在哪里,是明。这一套书从头到尾在教的,是后面这一样。
五、四样也一样,它们没有身份
这一层再往外推一步,就推到这一学期的总图上了。人没有身份,只有位置;那四种制度也一样。奴役不是一种坏东西,资本不是一种好东西,按劳不是中等的,按需不是最高的。它们是四个位置,各管一件事,各在一道关系上。上一章立过:四把尺量四件不同的事,谁也代替不了谁,谁也不比谁高。
这两句其实是同一句。给人贴身份,就会有高低贵贱,人一分高低,话就说不到一处去;给制度贴身份,就会有先进落后,制度一分先后,那条排错了的队就又回来了。贴上去之后,人就不再走近了看,也不再问它此刻站在哪里、跟谁咬着、被什么顶着。第二学期拆那面镜子,拆的正是这一层:走近了看,看进它底下去,看见的是位置,不是善恶。
所以这一章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把四样从四种人、四个年代、四本主义里请出来,请回到一个活人的一天里。它们在他身上同时挂着,随着时辰换来换去,一样也不多,一样也不少。
这里还要补一句分寸,免得同学们走到另一头去。说位置不是身份,不等于说人做的事没有好坏。同一个位置上,有人厚道,有人刻薄;有人把那道制约用得有分寸,有人用到尽。人的好坏是有的,只是它不长在位置上,它长在心上,长在品德上。这一层挖到底,是这一卷最后要交出去的那片土壤,第五十章会正面讲。
六、本节立明的一层
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老话,也是这一整套书的第一块地面:位置不是身份。人不是奴,也不是主;人是站在某一道关系的某一头。关系换了,位置就换;位置会换,所以有出路。而出路不在爬得更高,在看得更清: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这一章到这里就走完了。第四十章让同学们看见四样同时在跑,这一章让同学们看见那四样就挂在自己身上。下一章我们再换一个尺度:不看一天,看一生。从一个人出生那一天看到他走的那一天,看这四样怎么轮着托住他,看清哪一段是哪一把尺在接手。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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