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十一章 第二节
一天十六个钟头,五岁的孩子在井下
上一节,那扇门开了,人走了进去。这一节,跟着他进去。里面的数字,读起来很难受。可这些不是这本书在挥笔,这是十九世纪那个国家自己的议会调查,一条一条记在案上的。不看清楚,就看不见那道位置有多赤裸。
一、先说工时
早期工厂的标准工时,是一天十二到十六个钟头,一周六天,一年五十二周。
这不是偶尔加班。这是日常。
这个国家 1833 年的工厂法,头一次对工时做了限制。9 到 13 岁的儿童,每天不得超过 9 小时。13 到 18 岁的少年,每天不得超过 12 小时。
请把限制这两个字看清楚。限制之前,是没有上限的。
而且这部法律只管纺织业的工厂,别的行业还不在管辖之内。
请把这一天十二到十六个钟头,跟上一章那个农奴的劳役租比一比。
东欧农奴的劳役租,是一周给地主白干三天,剩下的日子是自己的。
早期工厂的工人,是一整周都在为雇主劳动,没有一刻属于自己。
请把这一句念慢一点:工厂的工时强度,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种形态的农奴制。
二、为什么用孩子
早期工厂大量用童工。原因很简单,是一笔账。
童工的工钱低,往往只有成年人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童工身量小,能钻到机器底下清棉絮,能钻进矿井狭窄的巷道。
童工好管,不会想到易位。
再加上济贫院里有的是孩子,工厂可以从济贫院成批承包。
请把这四条摆在一起。每一条,都是精打细算的。没有一条是恨。
这就是这一卷从头到尾要看清的:那道位置,不需要坏人。它只需要一本算得很清楚的账。
三、1842 年,那份矿业报告
1842 年,这个国家的矿业调查委员会,出了一份报告。里头记着一件事。
煤矿里有一种工,叫开门童工。通常是 5 到 10 岁的孩子。
他一天在井下十二个钟头,独自坐在漆黑的通风门旁边。一听见运煤车来,就拉开门让车过去。车过完了,再把门关上。
然后接着坐着。
报告里有一段五岁童工的证词。他说他很怕黑。可是必须干,不然要挨打。
请把这一段读慢一点。
十九世纪,近代西欧那个岛国,工业化的旗手,当时所谓现代文明的发源地之一。
五岁的孩子,在地底下漆黑一片的地方,独自工作十二个钟头。
四、走近了看,看进那道门里去
请走近一点。
那里没有光。他手里没有灯,灯要钱,也危险。
他坐在那里,四周是石头。他听得见远处的水在滴。他坐了两个钟头,还有十个钟头。
他五岁。三年前他还在吃奶。
他怕黑。他跟调查员说了这句话,那位调查员把它记了下来,所以今天还知道,那一天,那个孩子怕黑。
他不哭。哭没有用,也没有人听得见。
请注意,这不是这本书在挥笔。这是那份报告上的字。
而这件事不是个别的。1842 年的调查显示,这个国家的煤矿里,10 岁以下的童工占比约百分之五,14 岁以下的约百分之三十。
整个矿业系统,是架在童工的劳动上的。
纺织厂也一样。1816 年的议会调查显示,这个国家纺织厂的工人里,童工占比超过一半。
五、这是不是奴役
请用这一卷的尺,量一量。
法律上,不是。这些童工没有被买卖。是他们的父母,自愿把他们送进工厂的。
请把自愿这两个字,再看一眼。
父母为什么自愿。因为不送进去,全家都要饿死。
那么实质上呢。
回到这一卷的判断标准:一方持续地把资源、时间、精力,交给另一方。这个机制有没有发生。
发生了。每天十二个钟头。一周六天。一年五十二周。
从五岁开始。
请回想第一学期第十章那把尺:形式上的自由,和实质上的自由,是两回事。
这里又用上了。
六、账,是怎么算平的
现在看这一层最深的。
十九世纪中叶,这个国家某个工业重镇的纺织厂,典型的数字是:成年男工每周工钱约 15 先令。成年女工每周约 7 先令。同样的活,女工拿一半。童工每周约 2 到 4 先令。
同一时期,一家四口在这个工业重镇维持最基本的生存,吃、住、穿,每周大约需要 20 到 25 先令。
请把这两个数字对一对。
一个成年男工的工钱,养不活一家人。
于是整个家必须全员出动。妻子进厂,孩子进厂。所有人的工钱加在一起,才勉强够活。
这就是那个五岁的孩子,为什么会在井下。
不是他父母狠心。是这本账,只有这样才算得平。
请再看一眼那个数字:15 加 7 加 3,是 25。刚好够。
一分不多。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没有讲什么大道理。这一节只是把 1842 年那份报告,摊开在眼前。
立起三样东西。
头一样,一天十二到十六个钟头,一周六天,一整周没有一刻属于自己。工厂的工时强度,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种形态的农奴制。
第二样,用孩子,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便宜、身量小、好管。那道位置不需要坏人,它只需要一本算得很清楚的账。
第三样,那本账只有全家进厂才算得平。父母是自愿的。可自愿的另一头,是全家饿死。
那么,法律上他自由了,这是不是假的。
不是假的。他确实可以随时不干。他确实可以跟任何人签合同。这是真的自由,是几千年没有过的东西。
可他手里没有地,没有钱,家里等着开饭。他不干,明天就没有饭。
一个人有权说不,和一个人有本钱说不,是两回事。
下一节,形式上的自由,和实质上的自由。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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