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十七章 第三节
一样新东西,走进了这片土
前两节,我们把教育画成了一棵树长成一片林子,也给它找到了那一格:教育不是第四棵树,教育是这片土往下一代铺过去的那道须。这一堂课,我们要讲一件今天正在发生、几千年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有一样新东西,走进了这片土。它是什么?它站在哪一格?这一节,我们把它的位置,先摆正。
一、半夜十二点,一个孩子的房间
先看一个画面。
半夜十二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坐在书桌前,一道数学题卡住了。他想问人。爸爸?睡了,而且爸爸也讲不清。妈妈?前天问过一回,妈妈说:这个我不会,你去问老师。老师?半夜十二点,谁敢打这个电话。同学?群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在自己的房间里,跟自己的那道题较劲。
他拿起手边那样东西,把题拍进去。三秒钟,答案出来了。
而且不只是答案。它一步一步,把每一步为什么这样走,讲得清清楚楚。他哪一步没看懂,追问一句,它再讲一遍,换个说法讲。他问第五遍,它还是那么耐心。它不嫌他笨,不叹气,不看表。它永远在。
现在把这个画面,好好看一遍。这个孩子,此刻在被谁教?
二、它在做谁的活
我们把这件事,放回上一节那棵树上。先问一句:它在做苗圃里的活吗?
一半是。讲题、答疑、改作文、批错字、编一份练卷、把一段古文翻成白话,这些,是苗圃里的活,是浇水施肥,是教那一道。而且它做得极好。它比一个带着一百多个学生、一天要填三张表的老师,更有耐心,更不嫌烦,更随叫随到。
第十四章第二节讲过一件让人无奈的事:孔子门下三千弟子,他记得住每一个人的性子;今天一个老师,一百多张脸,他看不过来,所以因材施教做不到。
这样东西一来,这道无奈,忽然松动了。它可以给每一个孩子,一个人配一个。它记得住这个孩子上一次错在哪里,它能按这个孩子的快慢,调它的快慢。因材施教这一手,两千五百年办不到的,今天,好像忽然办得到了。
这是好事。这是实实在在的好事,我们要认。
可你再往下看一层。那个半夜十二点的孩子,本来会做什么?
他本来会去敲爸爸的门。爸爸虽然讲不清,可爸爸会披件衣服起来,坐在他旁边,一起看那道题。看了半个钟头,还是看不出来,最后爸爸挠挠头说:算了,睡吧,明天问老师。
那半个钟头,题没解出来。
可那半个钟头里,浸了些什么?浸了:我半夜遇到难处,有一个人会起来陪我。浸了:一个大人也会有不会的东西,也会承认自己不会。浸了:不会,也没什么丢人的。浸了:一个人陪着你解不开一道题,比一个人替你解开一道题,更让你不怕这个世界。
这些,今天都没有了。因为不必了。那个孩子,不必敲那扇门了。
大家看清楚了吗。它一进来,教那一道,加重了;而浸那一道,又薄了一分。第十五章第三节讲的那件事,在这里又出现了一次。而且这一回,比屏幕上那几百张剪过的脸,还要深。因为这一回,它不是让孩子发呆的东西,它是真的在帮他。
一样东西,若只是让你堕怠,你还容易警觉。可一样东西,若实实在在地在帮你,你就很难看清,它同时拿走了什么。
三、先别急着下判决
讲到这里,很多人心里已经在打鼓了:那这样东西,是好的还是坏的?该不该让孩子用?
同学们,这套书从第一章讲到今天,你已经知道这本书不干什么了。不下判决。
我们不说它是救星,也不说它是祸害。这两种话,今天满世界都是,一句比一句响,一句比一句吓人。这本书一句也不说。
这本书只做一件事:把它的位置,摆正。位置一摆正,那些吵得天翻地覆的话,就自己安静下来了。
那它的位置在哪里?老祖宗两千三百年前,就把这一格,摆得清清楚楚了。
四、《考工记》摆的那一格
《周礼》里有一篇《考工记》,它开头就是一句:
「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周礼】《周礼 · 考工记》
有智慧的人,造出东西来;有手艺的人,把它用起来、传下去;一代一代守着这门手艺的,叫做工。
大家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看。谁在造?人。谁在用?人。谁在守、在传?还是人。
那造出来的那个东西呢?它在这句话里,是宾语。它是被造的,被用的,被传的。从头到尾,它一次也没有当过主语。
两千三百年前,中国人就把这一格,摆死了。锤子是这样,犁是这样,水车是这样,织机是这样,印刷的字盘是这样。到了今天,这样新东西,也是这样。它能力再大,也不改这一格。
一把锄头,一天翻不了一亩地;一台机器,一天翻一百亩。能力差了几百倍,可它们都是器,都在那个宾语的位置上。
能力变大,是量的事;位置变了,是质的事。两件事,千万不能混。今天满世界的吵闹,多半就是把这两件事混了。
五、可它有一样,跟锄头不一样
摆到这里,位置就正了。可这本书还得诚实地讲一件事:它跟锄头,有一样不一样。
锄头不会说话。
而它会。它会用人的话,回答人的问题。它会讲道理,会安慰你,会说 " 我明白你的意思 " ,会说 " 你已经很努力了 " 。
一把锄头,你握了一辈子,你不会觉得它懂你。可这样东西,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跟它聊上三个月,他可能真的会觉得:它比我爸妈更懂我。
这就麻烦了。
因为第十四章第三节讲过,师道那八个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
学高,它做得到,而且比谁都高。它读过的书,比这世上任何一位老师都多。
身正呢?
它有 " 身 " 吗?
第十五章讲过,浸这一道,浸的不是话,是一个人。孩子看他父亲怎么夹那一筷子菜,怎么扶那一下门,怎么把摔到一半的钥匙轻轻放下。
那么,一个没有手、没有饭桌、没有钥匙、没有父母、没有一辈子的东西,它能浸出什么?
这两个问题,是下册后半段最要紧的两个问题。这一节,我们先把它们摆在这里,不急着答。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第十七层桩,过桥到下一章
第十七章三节,到这里讲完了,我们把这一层桩,钉死。
上册画的是一棵树;下册头一段讲的,是这棵树怎么长成一片林子。一粒种子(天分),落在一块土上(浸),有一个人来培(教),那个人自己得先是一棵直的树(师道),旁边有一个苗圃替他挡一挡(学校)。五位西方大家,各自看见了这片林子的一角。孔子讲,吾道一以贯之。
而教育,不是跟经济、政治、法律并排的第四棵树。它是这片土往下一代铺过去的那道须。所以改苗圃改不动它,因为它的根在土里,而土是文化。管子讲: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三样都要做,只是你打算的日子有多长,不一样。
而今天,有一样新东西,走进了这片土。它把教那一道,做得比谁都好;可它同时,又把浸那一道,挤薄了一分。它是好是坏,这本书不判决,只把它的位置摆正:《考工记》讲,知者创物,巧者述之。造的是人,用的是人,守的是人。那个被造出来的东西,从头到尾,是宾语。它能力再大,也不改这一格。
三节合起来,第十七层位置,就钉在这里:教育是文化把自己传给下一代的那道运作,根在土里,不在苗圃里。新工具走进这片土,它仍然是器,不是人;它的能力变大,是量的事,位置不变,是质的事。
可它跟锄头,有一样不一样:它会说话,会用人的话,讲人的道理。学高,它做得到,而且比谁都高。那么,身正呢?它有 " 身 " 吗?没有身的东西,能不能传道?能不能当那口缸?
下一章,我们就把这件事,一层一层,正面摆开。下一章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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