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十一章 第一节
农民为什么离开乡村
上一章末尾,那个人真的走了。他离开了那块地,走进了城,走进了一间叫工厂的屋子。可这一章要问的头一个问题是:他为什么走。课本上的答案是城里有活干。这一节要说清楚,这个答案漏掉了一整件事。
一、先把课本上那套说法摆出来
主流的说法是这么讲的。
十八世纪,近代西欧的某个岛国,发生了一场技术上的大转型。蒸汽机、纺纱机、织布机,一样一样被造了出来。这些机器要集中起来操作,于是工厂出现了。农民听说工厂里有活干,就从乡下涌进城市,成了工人。
技术进步带来工业化,工业化带来繁荣,繁荣带来现代生活。
这套说法,每一句单看都不算错。
可它漏掉了一个问题:农民为什么要离开乡村。
请想一想。要是乡下的日子还过得下去,没有人愿意离开祖祖辈辈的土地,跑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住进贫民窟,每天在又吵又危险的工厂里干上十几个钟头。
农民离开乡村,不是因为城里好。
是因为乡下活不下去了。
二、让乡下活不下去的,是一件事
那件事叫圈地。
这个岛国的圈地,从十五世纪开始零星出现,到十八世纪后半叶变成系统性的运动,到十九世纪初基本完成。
它的做法是这样的。
那个国家的乡村,传统上有大片公有的土地:森林,牧场,荒地,河滩。这些地不归任何一个领主独占,村里的农民都能用。放牧,捡柴,采集,打猎。
请把这一层看清楚。对穷人来说,公有土地是活命的最后一道保障。哪怕没有自己的耕地,靠这些公地的出产,也能勉强撑下去。
那是他脚下最后一块板子。请回想第一学期第四章孟子那句:无恒产者无恒心。这块公地,就是穷人最后的那一份恒产。
圈地做的事,就是用法律的手段,把这些公地变成私有。
三、法律是怎么办这件事的
办法是议会立法。
某地的乡绅向议会递一份圈地法案。议会一通过,那块公地就划归乡绅私有。乡绅在新到手的地上修起篱笆围墙,把世世代代用这块地的村民赶走。
整个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初,这个国家的议会通过了大约四千多个圈地法案。圈走的公有土地,总面积约七百万英亩,相当于全国耕地的四分之一以上。
请把这一段的口气听清楚。
没有人抢。没有人闯进村子。没有一个凶字。
递一份法案,议会表决,通过,盖章。修篱笆的时候,法律站在修篱笆的人这一边。
请回想第一学期第八章那位周代的司厉,翻开册子说:男的编进罪隶,女的送去舂米。
请回想第一学期第九章罗马那条法:害死了别人的奴,赔他的市场价值。
同一副手。它冷静,它规整,它讲程序。
它只是把一村人脚下的那块板子,抽走了。
四、被赶走的人,去了哪里
这些村民没有补偿,没有安置,没有别的生计。
他们的去路只剩几条。
要么饿死。
要么变成流民、乞丐。那个国家十八世纪后期流民问题极其严重,监狱里塞满了所谓游荡罪的人。请把这一层看清楚:先抽走他的地,再把他关起来,罪名是他在游荡。
要么进城找活干。
而进城找活干的这批人,正好填满了新冒出来的工厂对劳动力的需求。
这不是巧合。
五、两个前提,一举备齐
十九世纪一些重要的政治经济学研究,专门考察过这个过程,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原始积累。
它的核心观察是:工厂制度要转起来,得有两个前提。
一是有大量集中的资本。
二是有大量手里没有生产资料的劳动者。
而圈地这一件事,一举把这两个前提都备齐了。
被圈走的土地,凝成了集中的资本。被赶走的村民,变成了没有生产资料的劳动力。
请把这一句记牢:
那个自由的劳动者,不是自然冒出来的。他是用法律的手段,被结构性地制造出来的。
六、这一节最要紧的一层分寸
讲到这里,必须停一停,把这一卷的位置摆正,不然这一节就成了一场控诉。
这个观察,不是道德上的评判,是结构上的描述。
圈地不是恶人对穷人的劫夺。它是让渡关系从一种形态,转到另一种形态的一道法律机制。
从公有土地共享,转到土地私有加劳动力市场。
这个机制无所谓善恶。它就是偽在那个时代的具体样子。
请把它跟前面几章接上。商代直接占有人。周代用法律占有人。汉代用市场占有人。农奴制占有产出。到这里,它占有的是什么。
它什么也不占有。它只是把你脚下的板子抽掉,然后打开一扇门,请你自己走进来。
你是自愿走进来的。你签了字。没有人押着你。
请把这一句记住,往后一直用它:
工厂从来不是人们自愿走进去的。工厂是别的出路都被堵死之后,剩下的唯一一条路。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立起三样东西。
头一样,课本上那套说法漏掉了一整件事。农民离开乡村,不是因为城里好,是因为乡下活不下去了。
第二样,让乡下活不下去的,是圈地。它没有一个凶字,它是四千多个法案,是议会的表决,是篱笆和围墙。它抽走的,是穷人脚下最后一块板子。
第三样,那个自由的劳动者,是被制造出来的。这不是控诉,这是结构。这个机制无所谓善恶,它是偽在那个时代的样子。
而这一手,比前面几章都高明。它不再占有你。它只是让你别无去处。
那么,他走进那扇门之后,看见的是什么。
下一节,跟着他走进去。请做好准备,那里面的数字,读起来很难受。
一天十六个钟头。一个五岁的孩子,独自坐在地底下漆黑的通风门旁边。
下一节,一天十六个钟头,五岁的孩子在井下。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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