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十九章 第三节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陶朱公那一手
上一节末尾留了半句话。老子说「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这只是上半句,下半句,是给出路的。而两千五百年前,真的有一个人,把这半句活成了一辈子:他先帮一个国君灭掉另一个国,功成的那一天,转身就走;他走了以后,做了三回生意,赚了三次大钱,又散了三次。这一节,请他出来。
一、老子那句话的下半句
先把老子那一整句立在这里。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老子】《道德经 · 第九章》
上半句上一节讲过了:金玉堆满屋子,没有一个人守得住。中间那一句:富了贵了就骄,那是自己给自己招祸。最要紧的是最后那六个字: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事情做成了,人就退开,这才是天的走法。
请注意,老子说的不是「不要做事」,也不是「不要富」,他说的是:做成了,就退开。上一节那五道链条,锁住那个人的,从来不是「他做了事」,是他停不下来。老子给的出路,就在那个「退」字上。
二、那个人叫范蠡
请一个人出来,他叫范蠡。那时候越国被吴国打败了,越王勾践几乎什么都没了,范蠡跟着他,熬了二十多年,最后越国反过来灭了吴国。灭吴的那一天,范蠡站在人生的最高处:功劳最大,位置最高,国君最信他。
请想一想:换了旁人,这时候要做什么?要封地,要爵位,要把这一份富贵坐稳,坐一辈子,再传给儿孙。范蠡做的,是收拾东西,走人。他给同僚留了一句话,大意是:这位国君,可以跟他一起吃苦,不可以跟他一起享福。请看清楚:他不是打不过,也不是败了逃走,他是在最高处,主动走开的。功遂身退,老子那六个字,被他一个人走了一遍。
三、他走了以后,做了什么
故事到这里,还只是一半。真正要紧的,是他走以后做的事。他改了名字,到别处去,做起了生意。司马迁在《史记》里给了他一句极重的话。
「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司马迁】《史记 · 货殖列传》
十九年里,他三次挣到了千金那么大一笔家业。请注意「三」这个字。三次,也就是说,他散过两次:挣到了,分给那些穷朋友,分给那些远房的兄弟,散完了,从头再来,再挣到,再散。后来的人给他起了一个名字:陶朱公,做生意的人,两千多年来把他供着。他把上一节那五道链条,一道一道,解开了。
四、他解开了哪几道
一道一道对着看。第一道,市场那道,钱不能停,一停就烂;可他一散,那笔烂不烂,就跟他没关系了,他从头再来,手上是空的,空手的人,没有什么可以烂掉的。
第二道和第三道,技术和团队;他做的是农桑,是转运,是牧畜,做完一样换一样,他从不把自己焊死在一样东西上。第四道,债务;他从头开始,做的是小买卖,不靠借,也就不欠,「按时」那两个字,敲不到他的门上。第五道,家族;他不给儿孙留那一屋子金玉,留下什么?留下那三次从空手做起的走法。请看清楚:他不是不做事,他做了十九年,做了三回,他解开的不是「做」,是「守」。
五、可是,这不是一个人人都该学的样子
讲到这里,要把话说清楚,说得很慢。这一节不是要去学范蠡,把家业散掉。这一卷从头到尾只做一件事:摆位置。范蠡的路,是他的位置,他把一件东西看得比金玉重:那是他的命,他的自在,他知道再往下坐,会坐到哪里去,所以他起身。
而那个六十岁还在跑客户的人,他也有他的位置:他背后有几百个人的饭碗,有一间他从两台机器做起来的厂子,有一个还没长出筋骨的孩子。走近了看进他底下去,会看见什么?会看见一个人,把自己焊在了那张椅子上,因为他一起身,那几百个人的月底就悬了。这里不夸范蠡,也不笑那个人,只把两个位置,并排摆在这里,让人自己看。
六、这一章立的意思
这一章走完了,把意思立下来。那个最自由的人,走近了看,身上锁着五道链条:市场,他不能停;技术,他挡不住;团队,他离不开,而且是他自己养出来的;债务,「按时」两个字一天不挪;家族,他攒的东西守不住,交不出去,也就退不下来。五道链条上,没有一个坏人。
上学期钉的最后一层意思,今天在这一章兑现了:接受制约者,奴也;施以制约者,主也;奴隶主也是奴,位置越高,制约越多,出路不在上升,在清醒。请把最后那六个字,再念一遍:出路不在上升,在清醒。范蠡就是那个清醒的人,他没有往更高处走,他走开了。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这一章看了资本家这个位置底下的五道链条。可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这五道链条里,有一道,其实还没有真正看清楚,第一道,市场。只说了「他不能停」,只说了「一停就烂」,可还没有问过:市场这样东西,到底是什么?它凭什么能锁住那个人?它凭什么能一夜之间,把一整个行当端走?
这一学期讲过它一次:它是这套制度里的一道工序,最后那一道。下一章,要把这道工序,单独拎出来,好好看一看。要回到 1975 年,回到美国一座叫罗切斯特的城里。那一年,那家统治了全球感光工业一百年的公司,有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做出了一样东西,拿去给上头看,上头看完,把它按下去了。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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