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四章 第二节
冷漠羞辱，信息不透明
上一节，我们给头两道形态起了名字：挑剔细节，反复折腾。这两道，用的都还是 ＂ 规则 ＂ 这件工具。这一节，我们接着讲第三、第四道，态度冷漠加语气羞辱，信息不透明加事后嘲笑。这两道，比前两道更伤人，可它们用的，已经不是规则了，是表情，是语气，是那点 ＂ 我懂你不懂 ＂ 的优越。正因为不着一字，所以它们，也最难投诉，最难说清。今天，我们就把这两道，看个明白。
一、形态三：态度冷漠加语气羞辱
第三道，是这五道里，最伤人、可留下的痕迹，又最少的一道。
我们把它的样子，摆出来。办事人走到窗口前，窗口后面那位，不抬头。办事人说：＂ 您好，我想办…… ＂ 那位，还是不抬头。办事人说了第二遍，那位，才总算抬起头来，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不看人，扔出一句：＂ 什么事。 ＂
材料递过去，那位翻了两页，眉头一皱，扔一句 ＂ 这个不行 ＂ ，把材料往外一推。
办事人问：哪里不行？
那位说：自己看。
办事人说：我看不懂。
那位说：不懂，回去问。
大家听一听，这整个过程，有没有一句违规的话？没有。有没有一句，能拿去投诉的话？也没有。可办事人，离开那个窗口的时候，会记那种羞辱，记一辈子。那种 ＂ 我好像不是个人，我只是个麻烦 ＂ 的感觉，比事情没办成，还要难受。事情，下回还能再办；可那道羞辱，进了心里，是一辈子的。
这一道的位置规律，在哪里？刁难者用的工具，不再是规则了，是表情，是语气，是那一下故意的停顿，是那个不肯看人的眼神。这些东西，没有任何规则能规定，你也无从投诉，可它的杀伤力，恰恰最大。因为羞辱，直接打的，是办事人的位置感，是要让他觉得：我，不配得到一个正常的对待。
这里，我们请一位老祖宗，从另一头，来照一照这道招数。孟子在《孟子·离娄下》里，讲过一句：
「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孟子】《孟子·离娄下》
意思是：一个人，正因为有些事他不肯去做，然后，他才能够做成大事。孟子讲的，是君子的一种位置感，叫 ＂ 有所不为 ＂ ，有些下作的事，他打心底里，不屑于去做。
我们把这句话，反过来，用到这道招数上，就看清楚了：一个人，为什么会在柜台后面，用冷漠和羞辱，去对待一个办事的人？恰恰是因为，他在别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 ＂ 有为 ＂ 的余地了。他这一辈子能 ＂ 有所作为 ＂ 的地方，就剩下这一个柜台。所以，他必须在这里 ＂ 有为 ＂ 一下。而最省事、最见效的 ＂ 有为 ＂ ，就是用一副冷脸、一句硬话，去羞辱眼前这个人。成本最低，位置感，却最强。你看，这和第二章讲的 ＂ 满足感无处可去 ＂ ，又接上了。
二、形态四：信息不透明加事后嘲笑
第四道，叫信息不透明，加事后嘲笑。
它是怎么运作的？刁难者，从一开头，就不把完整的要求，告诉你。办事人照着已经知道的那点要求，去做，做完了，发现还差一样，回来补；补完了，又发现还差一样。办事人忍不住问：＂ 还有什么，是您没说的？ ＂ 刁难者说：＂ 这你自己应该知道。 ＂ 办事人说：＂ 我真不知道。 ＂ 刁难者说：＂ 那是你自己，没提前了解清楚。 ＂
还有更深的一层。办事人照着错的方向，忙活完了，回到柜台，刁难者慢悠悠地说：＂ 哎呀，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这个，我们这儿办事的人，都懂。你这是头一回办吧？ ＂ 那语气里，透着一股 ＂ 我懂，你不懂，我就比你高一截 ＂ 的优越。办事人在那一秒，不光是事没办成，人，还被定义成了 ＂ 无知 ＂ 。
这一道的位置规律，在哪里？刁难者，是把 ＂ 信息 ＂ ，当成了他位置的本钱。信息攥在他手里，位置就在；信息一旦公开透明了，人人都查得到，他那点位置，就没了。所以，柜台后面的人，有一股天然的劲头，要把信息，死死攥在自己手里，让你摸不着门道。你摸不着门道，就得一趟一趟地来问他。你一来一问，他那点位置感，就一回一回地，得到了确认。
这一道，也有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就看破了。颜之推在《颜氏家训》里讲：
「君子处世，贵能克己复礼，济世安民，而不在炫己之能，矜己之知。」【颜之推】《颜氏家训》
意思是：一个君子在世上安身立命，可贵的，是能约束自己、合于礼、帮着世人、安顿百姓，而不在于，炫耀自己的本事，卖弄自己的学问。
颜之推一千四百年前，就把这一层看透了：一个把 ＂ 我懂你不懂 ＂ ，成天挂在脸上的人，恰恰说明，他的位置感，是低的，不是高的。可这道位置规律，落到柜台后面，常常是反着转的：越是位置感低的人，越要把那句 ＂ 我懂你不懂 ＂ ，挂在脸上。因为，也只有把你比下去，他才觉得，自己总算是高了那么一点点。
三、这两道和前两道，合起来看一眼
好，我们把这一节的两道，和上一节的两道，合起来，看一眼。
上一节，挑剔细节、反复折腾，用的是 ＂ 规则 ＂ 。这一节，冷漠羞辱、信息不透明，用的是 ＂ 态度 ＂ 和 ＂ 信息 ＂ 。
工具，从规则，换到了态度，换到了信息，可背后那个位置规律，一模一样：都是一个位置贫乏的人，在他唯一能行使权力的那一点地方，把手里那点东西，无论是规则、是脸色、还是信息，攥得死死的，用来确认 ＂ 我还在，我还有点分量 ＂ 。
而且大家发现没有：越往后，这几道招数，越不着痕迹。挑剔细节，好歹还指得出一道 ＂ 细节 ＂ ；反复折腾，好歹还跑得出几趟冤枉路；可到了冷漠羞辱、信息不透明，你连一句能拿去投诉的话，都抓不住。它们藏得越深，就越难被看见，也就越需要，我们先给它起个名字。
四、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桥到下一节
这一节，我们又给两道形态，起了名字。
第三道，态度冷漠加语气羞辱：工具是表情、语气、停顿、不看人，最伤人，可最难投诉。孟子 ＂ 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 ，反过来照见：越是别处没有 ＂ 有为 ＂ 余地的人，越要在这一个柜台上，靠羞辱人来 ＂ 有为 ＂ 。
第四道，信息不透明加事后嘲笑：把信息当位置的本钱，攥着不放，还回过头来嘲笑你 ＂ 无知 ＂ 。颜之推 ＂ 不炫己之能，矜己之知 ＂ ，一千四百年前就点破：把 ＂ 我懂你不懂 ＂ 挂脸上的人，位置感是低的。
到这里，五道形态，我们讲了四道。还剩最后一道，也是最深的一道：选择性执法。同样一套规则，对熟人是空气，对生人是关口。这一道，直接动摇的，是 ＂ 规则面前人人平等 ＂ 这块现代社会的地基。下一节，我们就讲这最后一道，再请孟子，把这五道形态，一起收拢。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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