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八章 第一节
制度只能定大框
上一章末了,我们留下一个很多人心里憋着的问题:讲了这么多章的心、手、传承,可是,一个好的制度、一部严明的法律,难道就管不了刁难吗?为什么非要绕这么大一圈,去讲文化、讲品德?这一章,我们就正面来回答它。这一章三节,第一节先讲清楚,制度到底能管到哪里,管不到哪里;第二节请出孔子和老子,看两位老祖宗怎么看制度和人心的关系;第三节把这一整卷放回整套书的位置上,讲清楚为什么文化是其他三种制度的根。今天,先讲头一件:制度只能定大框。
一、制度是什么:它是一道大框
先把 " 制度 " 这个词讲朴素了。
制度是什么?制度,是一群人为了能安安稳稳地一起生活,立下的一套大家都得遵守的、明文的规矩。法律是制度,单位的规章是制度,办事的流程是制度。这套书一共讲了好几种制度,法律制度、经济制度、文化制度,各占一卷。
制度最大的本事是什么?是划一道大框。它把 " 什么绝对不许做 " ,用白纸黑字框起来。你不许杀人,你不许偷抢,你不许违约,你不许贪污。这些,是大框。谁敢越过这道大框,制度就用强制的力量来惩罚他。
这道大框,极其要紧,没有它,一个社会就乱了。可是同学们,请记住,制度再厉害,它也只是一道 " 框 " 。框,管的是 " 边界 " ,管的是 " 越没越线 " 。框管不了框里头,那片广阔的空地上,人和人是怎么你来我往的。
二、刁难,恰恰全发生在框里头
现在,把刁难放到这道大框里看一看,就明白了:刁难,恰恰全都发生在框里头,一件都没有越出那道线。
我们把前面第四章讲的五道形态,一道一道拿到这道框前,量一量。
挑剔细节。他抠你材料里那点模糊的地方,卡你。他越线了吗?没有。他抠的那道细节,规则里真有。他稳稳地站在框里头。反复折腾。他一趟一趟让你补材料。他违法了吗?没有。他要的每一份材料,程序上真的可以要。他还在框里头。冷漠羞辱。他给你一张冷脸,一句硬话。哪条法律规定了,办事必须面带微笑?没有。他一点都没越线。信息不透明。他不把要求一次说全。有哪条规定,逼着他必须一口气说完?没有。他还在框里头。选择性执法。他对熟人松,对生人紧。可他对你用的每一道要求,单独看,都合规。他依然在框里头。
大家看,这五道形态,没有一道越过了制度那道大框。它们全都聪明地,贴着那道线的内侧游走。制度那道框,像一堵墙,墙外的坏事,它管得住;可这五道刁难,全都发生在墙内。墙,对墙内的事,无能为力。
这就是这一整卷《文化制度》为什么非存在不可的根本原因。刁难,是制度那道大框框不住的那一大片。它太小,小到任何一条法律都懒得、也没法去规定它;它又太普遍,普遍到它织成了我们日常生活的底子。这一大片框管不了的空地,靠什么来打理?只能靠另一样东西,文化。
三、为什么框不可能管到那么细
有同学可能不服气:那能不能把制度定得再细一点?细到连 " 必须面带微笑 " 、" 必须一次说全要求 " 都写进去?这样,不就管住了吗?
这个想法很自然,可它行不通。我们讲两个道理。
头一个道理:框定得越细,那个执行框的人手里的 " 解释权 " ,反而越大。你定一条 " 必须面带微笑 " ,好,那怎么样才算微笑?嘴角上扬几度才算?他只要扯一下嘴角,皮笑肉不笑,你能说他没微笑吗?你管得越细,他可以钻的空子、可以 " 解释 " 的地方,就越多。到最后,那一条条细密的规矩,反而成了他手里新的刁难工具。规矩越细,他越能拿着规矩来卡你。这就绕回了第四章讲的 " 挑剔细节 " 。
第二个道理,更深:有些东西,天生就不是 " 框 " 能装的。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是暖还是冷,是真心还是敷衍,是把你当一个人还是当一个麻烦,这些是 " 心 " 的事。心,是活的,是软的,是流动的。你用一道硬邦邦的、死的框,去装一颗活的心,是装不住的。你能规定他把材料收下;你规定不了,他收材料的时候,眼里有没有对你这个人的一点点尊重。前一样是行为,框管得住;后一样是心意,框够不着。
所以,制度那道框,天生就有它的边界。它能管看得见的、可以量的、划得出线的 " 行为 " ;它管不了看不见的、量不出的、没有线的 " 心 " 。而刁难,恰恰一半是行为,一半是心。行为那一半,贴着线,不越框;心那一半,框压根够不着。
四、同一道窗口,两个人坐,天差地别
我们把这个道理,落到一个最具体的画面上。
同一个政务大厅,同一道办事流程,同一套规章制度,两个不同的人坐在同一个窗口后面,你去办事,感受会天差地别。
坐在窗口后面的,是第一个人。制度规定他收材料、审材料、给回执,他一样不落,全做到了。可他全程不看你,脸冷着,你多问一句,他从鼻子里哼一声。你材料差了一样,他把材料往外一推," 不齐,回去 " ,四个字说完,眼睛已经望向了你身后的下一个人。你走出大厅,心里堵得慌。可你回头去查制度,他哪一条都没违反。他稳稳地站在框里头。
换第二个人,坐同一个窗口,办同一件事,守同一套制度。你材料差了一样,他也得让你回去补,这是制度不能通融的。可他会抬起头,看着你说:" 您这份还差一个某某证明,在三楼开一下,很快的。您看,您是今天再跑一趟,还是我先帮您把别的都办了,您改天方便了再补这一个? " 同样是没办成,你走出大厅,心里是暖的。
同学们,看清楚了:制度是同一套。这两个人,谁都没违反制度,也谁都没比谁多给你办成一分。他们差的是什么?差的,就是制度那道框装不进去的那一样东西,那一颗对办事人是暖还是冷的心。
这一颗心,从哪儿来?不是制度规定出来的。是文化,一年一年染出来的。第一个人,泡在了一口冷缸里;第二个人,泡在了一口暖缸里。制度管不了这口缸。能管这口缸的,只有文化。这就是为什么,光有好制度还不够;一个社会,办事的人是暖是冷,最终是它的文化说了算。
五、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桥到下一节
这一节,我们把制度能管到哪里,讲清楚了。
制度是一道大框,它用白纸黑字框住 " 什么绝对不许做 " ,谁越线就惩罚谁。这道框极其要紧,没有它,社会就乱。可框只能管边界,管不了框里头那片空地上,人和人是怎么相处的。而刁难那五道形态,恰恰全都聪明地贴着线的内侧,在框里头游走,一道都没越线。你想把框定得更细,也不行:框越细,执行的人解释权越大,细密的规矩反成新的刁难工具;何况,有些东西,比如一颗心,是暖是冷,天生就不是死框装得住的。
这就是第八章钉下的第八层位置的上半:制度只能定大框,刁难全发生在框里头,框天生管不了它。
那么,一道管不了框里头人心的制度,就没用了吗?当然不是。制度和人心到底是什么关系?光靠严刑峻法,能不能把人心管好?这个问题,两千五百年前,孔子和老子早就正面交过手了。下一节,我们就请两位老祖宗出场,看一看," 为政以德 " 和 " 法令滋彰 " 这两句话里,藏着的那道制度管不到的地方。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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