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章 第十节
守钱痛死的老太太,不打倒他
上一节,领你走近了那只手,看清了他不是怪物,是个人,头上还锁着一道赚不到钱就被灭掉的、绷得最紧的锁。这一节,先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守着钱痛死的老太太,让你看进一个被钱困住的人心底,看见那里头藏着的,往往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东西;再回答那个一直悬着的问题,对那只手,到底,拿他怎么办。
一、一个守着钱痛死的老太太
从前,有一个很有钱的老太太。她有钱到什么地步?她病了,缠绵病榻,痛得厉害,是那种花点钱、好好治,本可以治、本可以不那么痛的病。可她不治。她舍不得花那个钱。她觉得治病太贵了,一治下去,要花掉一大笔,她舍不得。就这么,她守着满屋子的钱,硬生生,痛着,拖着,最后,被那场本可以治的病,带走了。
你听到这儿,心里大概冒出几个字,这老太太,钱奴,悭吝,蠢。守着那么多钱,舍不得花来救自己的命,活活痛死,图什么?这不是天底下最蠢、最可怜又最不值的事吗?当年,也曾这么想。可后来,想深一层,整个故事,就翻过来了。
那笔钱,那满屋子的钱,不是她自己挣的。是她的爱人,她那个早就过世了的爱人,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留给她的。
你再回头,看这个老太太。她守着那笔钱,痛死也不肯动它,她守的,真是钱吗?不是。她守的,是她爱人。是她爱人一辈子的辛苦,是她爱人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是她和那个走了的人之间,那一份再也续不上、却舍不得断的情。在她心里,那笔钱,早就不是钱了,那是她爱人活过的证据,是她还能攥在手里的、那个人的余温。花掉它,去治自己的病,在她心里,等于把爱人留下的东西,散掉,等于松开了她和那个人之间,最后牵着的那条线。她宁可自己痛死,也要守住这份爱。
你看,同一个老太太。你站在远处,你看见的是,钱奴,悭吝,蠢,可怜又不值。你走近了,看进她心底去,你看见的是,一个守着亡夫的爱、宁可痛死也不肯松手的,深情的、可怜的,被那份爱困住了的人。差别在哪?差别在你,有没有走近,有没有看进她底下去。站在远处,你只看见她攥着钱、不肯花、痛死,你给她一个字,蠢。走近了,你看见她攥着的是爱、是亡夫、是松不开的情,你心里,只剩下疼。
这个故事,搁在这一章里,不是随便讲讲的。它要教你一件顶要紧的本事,看人,别站在远处看,要走近了看,看进他底下去。站在远处,谁都是个扁扁的影子,你给他贴个标签,蠢、贪、恶、怪物,贴完就完了。可你一走近,看进他底下,你往往会发现,那个影子底下,是一个有血有肉、有他的苦、有他的难、有他说不出口的隐情的活人。多少人,被远处那个标签,冤枉了一辈子。那个守钱痛死的老太太,要是没人走近她、看进她心底,她就永远是世人嘴里那个蠢钱奴,没人知道她守的是一份比命还重的爱。看人看进底下去,这是这个故事,教你的头一样本事。
现在,把这个老太太,和上一节那个攥着金山、停不下来的人,摆到一块儿。你站在远处看那个攥着金山的人,你看见的是,贪,恶,反人类,怪物。可你要是,像看这个老太太一样,走近他,看进他底下去呢?你也许会看见,他攥着的那座金山底下,也困着一个你没想到的东西。也许是那道一松手就被灭掉的锁,逼得他不敢松;也许是他这辈子,除了赢、除了垒得更高,从没人教过他、他也从没学会过,别的活法;也许,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被困住的东西。
这里不是要替他开脱。这里是要你看清一件事。你看那个老太太,要是只站在远处骂她蠢,你就全看错了她。同样,你看那个攥金山的人,要是只站在远处骂他是反人类的怪物,你,多半,也看错了他。他不是个怪物。他跟那个老太太一样,是个被某种东西,困住了的人。
二、不打倒他,打倒了,换上来的更狠
看清了这一层,对这个被困住的人,该拿他怎么办?你心里那个最直接的答案,大概还是那两个字,打倒。把他揪出来,打倒,清算,让他把榨去的、挤掉的,都吐出来。这不解气吗?这不正义吗?
请你,先把正义这两个字,掂一掂。跟你讲一句,听着刺耳、可你想想就发凉的话,这世上,杀人的、放火的、把人逼上绝路的,没有一个,觉得自己是在作恶。他们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在伸张正义。挑起战争的,觉得自己在为正义而战;烧了人家房子的,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举着正义两个字去打人的,往往,自己就是下一个作恶的人。
你回头看人类几千年,那些最大的祸、最深的血,多半不是恶人明着作恶造出来的,是一群觉得自己在伸张正义的人造出来的。他们高举着正义的大旗,理直气壮地,去打、去抄、去清算他们认定的坏人。打着打着,旗还举着,人却变了,他们成了新的施暴者,造出新的冤、新的血。正义这两个字,最唬人,也最容易把人带进沟里。一个人一旦觉得自己手握正义、对面是该被消灭的恶人,他就什么狠事都干得出来了,还干得心安理得。所以这本书,从第一页起,就不站在正义那一头。这里不审判谁,不给谁定罪,不举着正义的大旗,去打倒任何人。一举那面旗,写书的人自己,就成了那个觉得自己为正义而战的人了。
那对这只手,到底主张怎么办?主张,不打倒他。你先别急。给你两个理由,一个是讲利害的,一个是讲根本的。
先讲利害的,打倒他,没用。你回头看上一节那道锁。他停不下来,是因为他头上锁着赚不到钱就被灭掉。那道锁,是投资人套上去的,是那整套必须不停地赚、不赚就换人的机制套上去的。那好,你现在把他打倒了,揪下来了。然后呢?那道锁,还在。那个位置,还空着。投资人立刻就会找下一个人,坐上去,而且,会找一个比他更狠、更能赚、更不心软的人,坐上去。因为那道锁要的,就是能赚、肯狠。你打倒一个,那道锁,给你换上来一个更狠的。你再打倒,再换一个更狠的。你打倒一百个,那道锁还在,第一百零一个,照样坐上去,照样榨。你忙活半天,打倒了一串人,那道锁,一动没动。
你看明白了没有,真正在害人的,不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那个位置头上的那道锁。你冲着人去打,打一辈子也打不完,因为锁还在,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你得冲着那道锁去解,锁一解,坐那个位置的人,不必再被逼着榨了,他自己就松手了,你一个都不用打倒。
这个道理,你把它想透,你就明白这一百年,多少回喊打喊杀、多少回轰轰烈烈地打倒了一批人,到头来,那害人的事,怎么还是没断。就因为大家盯错了地方。大家都盯着坐在位置上那个人,恨他、骂他、要打倒他,可没人去看他头上那道锁、那个逼着他作恶的位置。把那个人打倒了,大家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可那道锁、那个位置,原封不动地留在那儿,换个人坐上去,接着害人。这就好比一条河被污染了,你不去堵那个排污的源头,光去骂、去捞河里那些脏东西,你捞一辈子,河还是脏的,因为源头还在往里排。真要治,得去堵源头。害人的源头,是那道锁,不是那个被锁着、坐在位置上的人。
再讲根本的,他也是个要救的人。前面费那么大劲,让你看清他不是怪物、是个被锁住的、跟那个老太太一样被困住的人,为的就是这一刻。既然他不是怪物,是个被锁住的人,那对一个被锁住的人,该干的事,是什么?是解开他的锁,把他也放出来。这一章前头,救奴,是把被锁的人放出来;救劳,是把被焊住的人松开;救资,是把被吓住的人安顿好。一路下来,干的,都是同一件事,看见一个被锁住的人,就去解他的锁,放他出来。到了这个攥着金山的人这儿,凭什么,要换一套?凭什么,前头那些被锁的人,要救、要放;到他这儿,就要揪、要打?不。他也是被锁住的人。救他,跟救前头那些人,是同一件事,解开他的锁,把他,也放出来。
把他从那道赚不到钱就被灭掉的锁里,放出来,让他不必再被逼着榨人,让他也能松手,也能像个人一样,去要他那三餐一宿、那份安稳。这,才是真正解了局。打倒他,解不了局,换个更狠的;救他、解他的锁,才解得了局。
你也许还是有点不甘心,凭什么这么一个榨过那么多人的人,也要救他?跟你说,救他,不是因为他清白、不是替他洗罪,是因为只有解开他的锁、放他松手,那些被他榨的人,才能真正得救。你恨他、打倒他,痛快是痛快了,可那道锁还在,下一个坐上去的更狠,被榨的人换汤不换药,还在受苦。你救他、解了他的锁,他松了手,那一大群被他榨的人,跟着一齐松开了。救他,不是为他一个人,是为他连同他底下那一大群被锁的人,一齐松绑。这才是真正把局,解开了。那他那道锁,怎么解?这道锁,太紧、太深,不是这一节、不是这一章,能解得完的。它牵着投资、牵着权、牵着整套机制。这本书后头,备了三样东西,专门来解它,文化、政治、法律。还有更要紧的一样,东西第一次够了,产能取代了抢,这一章后头要讲的。怎么解,后头细讲。这一节,只把这一条,给你立死,不打倒他。打倒了,换上来的更狠,锁还在;而且,他也是个被锁住的、要救的人。真正要对付的,从来不是那个人,是他头上那道锁。解了锁,他自己松手,你一个都不用打倒,这,才是解局。下一节,讲怎么解那道锁,一道锁,得四种制度一齐解。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