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八章 第一节
"我们人民",从来不是真正的全部人民
上一节把法律的真实位置挖到了产能。这一节把镜头对准一个最响亮的样本,美国宪法开篇那一句,"我们人民"。这四个字,是十八世纪末世界上最先进的政治宣言。可读者只要追问一句,这"人民"到底包括谁,另一面就露了出来。这一节要立的,是任何"人民"都是一个位置,从来不等于全部的人。
一、一七八七年,费城,一句最响亮的开篇
那一年,几十位代表关在一栋砖楼里几个月,立出了美国宪法,开篇第一句。
「我们美国人民,为了组成一个更完善的联邦。」《美国宪法·序言》
"人民立宪",不是君主授权,不是教会授权,不是贵族授权,是人民自己立的法。在十八世纪末的世界上,这确实是最先进的表达,后面接着的三权分立、言论自由、正当程序,也都立得系统、立得漂亮。可读到这里,任何一个用心的读者都会停下来问一句,"我们人民",包括谁。
二、把当年不算"人民"的几类人摆出来
那时的美国,奴隶不算人民,宪法明文规定按"五分之三个人"计入人口,一个黑人只折算成零点六个人。妇女不算人民,所有州都不给她们投票权,已婚妇女法律上从属于丈夫,不能拥有财产、不能签合同。印第安人不算人民。没有财产的白人男性,多数州也不许投票。
把这些人减掉,一七八七年真正能投票决定立宪的"人民",只占当时人口的不到一成,是白人、男性、成年、有产、受过教育的那一小撮精英。这不到一成的人,立法决定了全部人怎么生活。奴隶、妇女、印第安人、穷白人都不算人民,却都得按这些人立的法过日子。"我们人民"四个字,立的是一小撮的位置,管的是所有的人,这是法律最深的偽,从宪法第一句起就有。
三、立宪者自己知道这层偽吗,部分知道
一七七六年,杰斐逊起草《独立宣言》,写下"人人生而平等",这是十八世纪末最先进的人权宣言之一。可杰斐逊自己蓄有六百多个黑奴,一生没有放他们。他在私人信里承认这层矛盾,却没有动,因为一动,他屁股底下那个财产位置就垮了。
这里不是责备杰斐逊,是摆他的位置,一个人立的言再高,也越不过他自己坐着的那个位置。同一年代的麦迪逊写得更直白,他专门讨论怎么防止"多数派暴政",说的多数派就是无财产者,怕他们联起手来动摇有财产者。他设计的间接选举、参议院、终身任职的大法官,一个明确用意,就是护住有产者不被多数撼动。这不是道德败坏,是位置规律,立法者立法时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世界,位置外的人,就进不了他的考虑。
四、两百多年,"人民"确实在扩,可每一步都用血换
一八六五年废奴,用的是一场内战,死了六十多万人,比美国其他所有战争阵亡加起来还多。此后黑人拿到公民权、投票权,可南方立刻用人头税、识字测试把它架空,一架就是九十年,直到一九六五年才真正落实。妇女的投票权到一九二〇年才有,前头是七十多年的抗争,多少人被关、被压。印第安人到一九二四年才拿到公民身份,而在此之前,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已经住了几千年。
看清一件事,每一次"人民"的扩展,都不是宪法自动给的,不是立法者主动加的,是被排除的人用几代人的血、监禁、示威,一寸一寸从立法者手里夺回来的。立宪者写的"我们人民"从不包括这些人,是这些人自己,把自己加进了"人民"。
五、那今天的"我们人民",真包括所有人了吗
表面上是,凡是成年公民,理论上都有一票。可位置换了个形式又冒出来。一八八六年起,公司被认作"法人",一步步走进"人"的位置;二〇一〇年,最高法院判定,公司的政治献金属于"言论自由",不得限制,大企业从此可以近乎无限地砸钱影响选举。到二〇二四年,一届总统大选双方开销加起来上百亿美元,大头来自大企业、巨富和各种献金组织。
于是当代的"我们人民"成了这样一个位置,普通人手里的一票还在,可真正左右立法的能力,已经被稀释得所剩无几,实际主导的,仍是极少的一撮。把两头并排摆着,一七八七年,"人民"是不到一成的有产精英;今天,"人民"表面上是全体,实际主导立法的还是一小撮,只换了一批人、一种形式,位置规律没变。
六、这把尺,读者不必只用在美国身上
任何一个打出"我们""大家""全体"的地方,都值得停下来问一句,这个"我们"里,谁说了算,谁只是被算进去凑数,谁连凑数都不够格。一个公司的"我们全体员工",一个小区的"我们居民",一份章程的"我们成员",背后多半都藏着一个更小的、真正说话的圈子。
当代也有不少学者,从经济、从种族、从公司史各个角度讲过这一层,各有各的真东西,可都隔着自己的立场和框架,讲得不如老祖宗那样直抵根本。看懂了一七八七年那不到一成,读者手里就有了一把尺,去量身边每一个"我们"。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立第二十三层,"我们人民"从一七八七年起就是偽,不是后来才出的毛病,是从源头就有。这不是美国独有,是任何"人為之偽"的天然规律。中国历代王朝立的"民为本",实际上民只是被治理的对象;任何立法者立的"人民",骨子里都是他自己所属的那个位置。老子讲损不足以奉有余,孟子讲民为贵却也承认君在最前,黄宗羲讲天下从主变成了客,顾炎武讲士大夫把公共位置变成私相授受,老祖宗两千多年前就把这层看穿了,讲得更早,也更朴素。
可另一面必须老老实实摆出来。美国宪法两百多年,确实一路在扩,从不到一成,到三成、五成、到表面上的全体,这中间不是没有进步,不是没有牺牲,是一条条用血泪换来的具体改进。只是这些扩展,不是"我们人民"四个字自动给的,是被排除的人自己夺回来的。这一层,是美国两百多年最真实的故事,也是每一个号称"人民立宪"的地方,迟早都要经历的位置规律。至于真正的出路,还是前面那三层,产能大于需求、人人自律、不刁难人,产能一不足,任何"人民"都会被压回一小撮。
下一节,四十五度角的照片,一位消失在人海里的英雄。会从一张证件照背后的位置讲起,讲那个悄悄改变了它的普通人。请读者带着"我们人民从来只是一个位置"这一层,走进下一节。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