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十二章 第二节
一天二十四小时,同时在八张网里
上一节只算了一根绳子,房贷。这一节要看的是:一个普通人的一天,究竟同时挂在几张网上。请跟着这个人,从早上六点半,走到半夜。走完会发现,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里,没有一个钟头是干净的。
一、从闹钟响的那一刻起
清晨六点半,闹钟响了。
请先问一句:这个时间,是谁定的。
是他定的。可是手机厂商和操作系统,早已替他设定好被打扰的时点,设定好这一整套节奏。他并没有真正决定自己几点被叫醒。
七点,他刷手机。
社交平台和短视频的算法,早已把他在这个时段的反应训练好了。他以为自己在放松,其实他在为平台贡献注意力。
八点半,到办公室。
他必须坐在工位上,直到下班。不管今天有没有实质的活要干。这是合同的约束。
请注意,这里已经三张网了。他还没吃午饭。
二、接着往下走
中午,打开购物应用。先用后付,是默认的选项。他点了几下确认,几个月的分期就建立起来了。
傍晚下班,路上接到银行的扣款短信。月供,从工资账户自动划走。
晚上到家,辅导孩子作业,安排课外活动,为孩子的将来焦虑。
再晚一点,给猫添粮,清猫砂。猫是家里的一员,这是不容商量的责任。
临睡前和配偶交流。婚姻里的情绪劳动,家务分配,姻亲关系,都要打理。
睡前再刷一会儿手机,被那一条精心设计的内容流牵着走,又一次错过了预定的睡觉时间。
半夜睡下。明天接着来。
三、数一数,一共几张
这个人,一天二十四小时里,同时处在至少八种持续的让渡关系里。
对雇主的让渡。对银行的让渡。对消费平台的让渡。对孩子的让渡。对宠物的让渡。对配偶的让渡。对算法平台的让渡。对手机厂商的让渡。
八张网。同时挂着。
可是请注意,他不会觉得自己被谁奴役。
他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有责任心的员工。一个踏实买房的成年人。一个懂得享受生活的消费者。一个爱孩子的父母。一个温柔的爱猫人。一个重视家庭的伴侣。一个关注信息的现代人。
请把这七个名号看一遍。
每一个都是真的。每一个都值得敬重。
而每一个名号底下,都拴着一份持续的让渡。
最要紧的是这一句:这些让渡,他自己看不见。
四、接收的那一方,不一定是个人
现在讲这一节最深的一层。请慢慢听。
请看那八张网,那一头拴着谁。
房贷那一头,是金融系统。一个抽象的东西。
上班那一头,是公司。一个法人。
孩子那一头,是他自己的孩子。理论上的弱者。
猫那一头,是一只五公斤的猫。连话都不会说。
品牌那一头,是一个商标。它根本不在物理世界里。
算法那一头,是一段代码。它甚至没有意志。
请看清楚这一步:那道位置,已经完全脱离了一个人占有另一个人的物理基础。它进入了纯粹符号层面的运转。
一只猫不会论证自己理所当然该被伺候。
可是人会替猫论证:它好可爱,它需要我。
一段代码不会要求你每天刷六个钟头。
可是你会替代码找理由:我只是放松一下。
这是当代和古代最根本的一处不同。
它不再需要任何一个具体的占有者出场。
被让渡的那一方,会自己把全部的论证工作,做完。
五、看一只五公斤的猫
请走近看一样最反常、也最好玩的东西。
一只五公斤的猫,怎么让一个一米七的成年人,为它服务。
铲屎官每天早晚清猫砂。铲屎官按时投喂指定品牌的猫粮。铲屎官带它去医院,一次猫医院的账单,可能是他半个月的工钱。
猫要抱,他就得抱。猫半夜三点在他脸上踩,他醒了,他不敢生气。猫不高兴了,他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请问,谁是主,谁是奴。
法律上,猫是他的财产。
实际上,他每天早晚,弯着腰,铲那只猫的屎。
请把这一幕,跟这一卷开头那间屋子并排放。
那位不会做饭的主人,命捏在厨子手里。
这位铲屎官,手捏着猫的口粮,可他的时间、他的钱、他的睡眠,捏在猫的手里。
接受制约者,奴也。这只猫什么也没做,它只是躺在那里。
六、最虚无的那一张网
八张网里,有一张最要看清。
算法那一张。
一个人每天刷六个钟头短视频。他说:我只是放松一下。
请算一算这笔账。
一天六个钟头,一年就是 2190 个钟头。
折成天,是 91 天。
他每年把自己人生的四分之一,交给了一段代码。
换回来了什么。
请诚实一点:几乎是空的。他记不住昨天刷过什么。那些内容没有留在他身上,没有变成一样东西,没有变成一门本事,没有变成一段关系。
前面所有的让渡,好歹换回来一样东西。房贷换来一个家。上班换来工钱。养孩子换来那个孩子。养猫换来那只猫在腿边打呼噜。
这一张,什么也没换回来。
让渡是真的。换回来的,几乎是空的。
可他停不下来。因为算法早把他的神经回路训练好了。不刷手机,就难受。
请把这一句记住:这是偽在生物学这一层上的一次得手。
它已经写进了被让渡者的神经突触里。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立起三样东西。
头一样,一天二十四小时,八张网同时挂着。而每一张网底下的那个名号,都是真的,都值得敬重。让渡就藏在那些真名号的底下。他自己看不见。
第二样,接收的那一方,不一定是人。可以是一个法人,一个商标,一只猫,一段代码。到了这一层,占有者已经不必出场了。被让渡的那个人,会自己替它把理由找齐。
第三样,那一张最虚无的网。一年 91 天,换回来的几乎是空的。而他停不下来,因为那道锁,已经修到他的神经里去了。
那么,读到这里,是不是该把这些网,一张一张剪掉。
不结婚,不生孩子,不养猫,不买房,不上班,不碰手机。
不是。
下一节要下一个比前面所有话都更深的判断:让渡本身,无所谓好坏。
要看的只有一件事,是你清醒地交出去的,还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交出去了。
下一节,清醒的让渡,和无意识的让渡。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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