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二章 第一节
一个细胞，一棵树，一群狮子
前面一路讲量得着、也能流动的劳。这一章，走进另一片天地：那些量不出来的劳。旧日有一种讲法，说按劳分配是生命的规律，连细胞、连大树、连狮群都在按劳分配。这个讲法，有它对的一半，也有它要小心的一半。这一节，先把这三样东西请上来看，看清楚它对在哪，又该在哪里收住。
一、先看一个细胞
先看你身上一个细胞。你身上有几十万亿个细胞，各干各的活。肌肉的细胞管出力，神经的细胞管传信，胃里的细胞管化食物。每一个细胞，都从血里领走它那一份养分、那一份氧气。
有意思的是，领得多的，往往是干得多的。你剧烈跑动的时候，腿上的肌肉细胞出力最猛，血就往那里多送氧、多送养分。你用脑的时候，脑子里的血流就旺。哪里在拼命干活，养分就往哪里多流一点。你乍一看，这真像按劳分配：多干的多得，少干的少得。旧日那个讲法，就是从这里来的，说你看，连一个细胞都懂按劳。
这个观察，有它对的地方：干得多的地方，资源确实往那里流。生命体内部，确实有一种把养分往最要紧、最卖力处调配的机制。这一半，是真的，也是很美的。先把这一半，认下来。
二、再看一棵树，一群狮子
顺着往下看，一棵大树也像。树上向阳那一面的叶子，晒得着太阳，光合作的活干得多，树就往那些枝条多送水、多送养分，那些枝条就长得旺。背阴处的、干不动活的枝条，分到的少，慢慢就枯了。你看，又像按劳：干得多的枝条得到多，干不动的枝条被舍弃。
再看一群狮子。一头母狮子拼命把猎物扑倒，出力最大。可是这里就开始不对味了。真正先吃、吃最好那一块的，往往不是那头出力最大的母狮子，是那头几乎没怎么动手的雄狮。它凭的不是出力，是它在这个群里的位置、它的强壮、它守着这一群的那个身份。你看，到狮群这里，那个多劳多得，已经开始走样了。出力最大的没先吃，没怎么出力的先吃。
所以这三样东西，细胞、大树、狮群，一路看下来，不是越来越像按劳，是越来越不像。细胞那里最像，树那里像一半，到狮群，已经明显是按位置、按强弱在分，不是按劳了。
三、这个类比，对在哪，又要在哪里收住
现在把这件事收一收。旧日那个讲法说按劳分配是生命的规律，它对在哪，又错在哪。
它对的那一半是：生命体内部，确实有一种把资源往卖力处、往要紧处调配的机制。这是真的。它提醒我们，按劳这个理，不是人凭空想出来强加给世界的，它在活的东西身上，有一点影子、有一点根。这一层，认下来。
可是它要小心的那一半，更要紧。头一样，细胞也好，大树也好，它们没有心，不会算计，不会偷懒，不会为了多领一口养分去骗、去抢。人会。人是有私心私欲的，你把细胞那套自动的、无私的调配，直接套到人身上，说人也该这样自然而然地按劳，那就把人想得太简单了。第二样，你看狮群就知道，越是高等、越是复杂的生命，分东西就越不是单按劳，越掺进了位置、强弱、身份这些别的东西。人比狮子还要复杂得多。
所以这个类比，只能用来说明按劳有它的自然根，不能用来证明按劳是天经地义、自动就能实现的。一散成那样，就错了。它是一个引子，不是一个证据。这一层分寸，请务必收住。
四、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讲到这里，非请老子来不可。因为把生命那套规律直接搬来当人间的道德标准，老子早就提醒过，这里头有一个大坑。老子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子】《道德经》
讲白。刍狗，是古人祭祀时用草扎的狗，用完就丢。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说天地没有那种人间的偏爱和仁慈，它对待万物，就像对待草扎的狗一样，一视同仁，也一样地不动感情。
请体会老子这一句的分量。天地、自然、生命那一套，它是不讲人间那种仁的。向阳的枝条长旺、背阴的枝条枯死，天地不会可怜那枯死的一枝。出力的母狮子没先吃上，天地也不管这公不公道。自然那套按劳，是冷的，是不带感情的，是该枯就枯、该淘汰就淘汰的。
可人不是这样。人有仁，人会为那个出了力却没得到的人不平，人会去照顾那个干不动了的老人。正因为人有天地所没有的这份仁，人间的分配，才不能、也不该完全照抄自然那一套。你把天地不仁那套规律，当成人该守的道德，那就把人间最宝贵的那点仁，给丢了。这，正是那个类比最深的一个坑。
五、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好，这一节请上了细胞、大树、狮群这三样东西，也把旧日那个按劳是生命规律的讲法，收住了。
看清楚：这三样一路看下来，不是越来越像按劳，是越来越不像。细胞那里最像，树像一半，到狮群已经明显按位置、按强弱在分。这个类比对的一半是，按劳有它的自然根；要小心的一半是，细胞无心而人有私，越复杂的生命分东西越不单按劳，所以它只是引子，不是证据。更借老子天地不仁那一句，点破最深的坑：自然那套按劳是冷的、不带仁的，而人间的分配，恰恰不能丢掉那份天地所没有的仁。
这一节立的位置是：按劳有自然的根，可人间的按劳，不能照抄自然，因为人有私心，也有仁心。
那么，正因为人有仁心，人间就有一大片东西，是按劳这把尺根本量不着的。一个三岁的孩子，一个八十岁做不动的老人，他们出的劳，几乎为零，可他们照样有饭吃、有人疼。这是按哪一门道理。下一节，就走近这些没有价钱的劳，和这些按劳量不着的人。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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