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六章 第一节
治世为什么少，三样齐备之难
前一章我们讲了科举、民心所向、明君三样东西。这一章头一节，我们把它们合起来，回答一个读历史的人常有的疑问：历代王朝平均寿命两三百年，可真正被称为治世的时段，为什么那么少？答案是，治世需要三样同时齐备，缺一样都不成。
一、治世为什么少
读历史的人会发现一件事，历代王朝平均寿命两三百年，可真正被史家称为治世的时段非常少。中国两千多年帝制史里，被广泛承认的治世屈指可数，汉初的文景之治、汉武帝前期、东汉光武中兴、唐初贞观之治、唐玄宗开元盛世、宋仁宗朝、明初、清康乾早期，加起来不到十段，每一段持续二三十年到几十年不等。一个王朝再长，真正治世的时间也只占整个王朝寿命的小部分，其余是开国前的乱、开国后的恢复、中期的平稳、末期的衰落。
为什么治世这么少？上一章讲过一道答案，明君罕见，所以治世罕见。可讲完民心所向和明君这两节，可以把答案讲得更完整：治世稀有，是因为治世需要三样同时齐备，科举的择优、民心所向的从下往上、明君的从上往下。三样里任何一样不齐，治世就不成立。把这三样合起来看，你会立刻明白为什么治世那么稀有。
二、三样齐备，为什么这么难
第一样，科举，把有能力的人选出来。这一样在中国从隋朝就有了机制，可科举本身有内在难题，考的内容可能脱离实务、考的范围可能太窄、考的标准可能被腐败操纵、考出来的人可能只会读书不会做事。这些难题让科举在大多数朝代只完成了部分择优，把读书好的人选出来，但不一定把真正能做事的人选出来。
第二样，民心所向，选出来的人在六层接受里立稳。这一样难度更大，上级、同僚、下级、乡绅、百姓、历史评价六层接受要全部到位极难。一位科举出身的官员到地方做官，要花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在六层接受里站稳，许多人在这个过程里就被排挤、被弹劾、被边缘化。第三样，明君，皇位上的人能识人、敢用、保护、容忍、舍位。这一样最稀缺，中国两千多年只有不到十位真正的明君，家族封让明君的产生靠运气，权力放大私慾让早年明君晚年变昏。
三样合一，意味着三个稀缺资源在同一个时点同时齐备，这是非常苛刻的条件。科举有了但民心没获得，选出来的人做不出事，不是治世；科举、民心都有了但明君不在，人才被压制，不是治世；民心、明君都有了但科举没把合适的人选出来，位置上的人没真本事，不是治世。治世需要这三样在同一时点同时齐备，这就是为什么治世稀有，不是某一样难，是三样同时齐备难。
三、孟子讲过的三样，人和
两千多年前，孟子在《公孙丑下》里讲，做成一件大事，靠天时不如靠地利，靠地利不如靠人和。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孟子】《孟子·公孙丑下》
这一句很深。人和是什么？孟子没有直接定义，可读《孟子》整本书，会发现人和包含三个层次，第一是君主有能力，接近明君；第二是臣下贤能，接近科举择优；第三是百姓归心，接近民心所向。三个层次合起来，就是孟子讲的人和。孟子接下来还讲了一句。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孟子】《孟子·公孙丑下》
一个有道的领导人会得到许多人的帮助，一个失道的领导人帮助他的人越来越少。道在这里，和人和指向同一件事，三样齐备的状态。孟子那个时代还没有科举，他讲的贤能更接近举贤，但举贤的精神和后世科举择优是一脉的。所以孟子讲的人和，正是后世科举加民心加明君三样合一的早期完整陈述之一。孟子两千多年前已经看到，治理的真东西不是某一样资源，是三样合一的人和。
四、文景之治，三样齐备的样本
看历史样本，三样齐备的治世是什么样。汉初的文景之治，大约四十年，是中国历史上最完整的治世样本之一。择优，汉初还没有科举，但文帝、景帝建立了察举制，地方推荐贤良、孝廉到中央，这是科举前身的择优机制，晁错、贾谊、张释之都是这一时期被择优出来的。民心所向，文帝、景帝的政策核心是与民休息，减税、轻徭，文帝把田租从十五税一减到三十税一，百姓负担轻了，安心耕种，人口从汉初不到两千万增到接近四千万，六层接受都向汉朝靠拢。
明君，汉文帝是中国历代帝王中最被推崇的明君之一，他能容忍贾谊、晁错的激进建议又不让朝局动荡，能识别功臣的贡献又不让他们坐大，在皇位上不奢华、不大兴土木、龙袍打补丁。景帝继承父亲的政策，七国之乱时果断用周亚夫，平定后又不让周亚夫坐大。三样齐备，结果是罕见的盛世，国库充盈到串钱的绳子都烂了，人口大增，治安极好，为后来汉武帝北御匈奴打下了基础。短短四十年，国力从开国时的凋敝变成富强。
五、贞观之治，三样齐备的另一个样本
唐初的贞观之治，大约二十三年，是另一个完整的样本。择优，太宗时科举已经建立，加上他自己有意识地从各种渠道选拔人才，前朝旧臣、寒门人士都被用起来，马周、岑文本、戴胄都是寒门出身被太宗发现重用的。民心所向，贞观初年唐朝刚经隋末战乱、民生凋敝，太宗的政策和文景相似，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百姓从战乱中恢复，民心顺向唐朝。明君，太宗是最完整的明君样本之一，识人、敢用、保护、容忍都做到了极高水准，前一章已经讲过。
三样齐备，结果是另一个罕见的盛世，国力从隋末战乱中迅速恢复，到太宗末年已是当时世界最强国之一，人口快速恢复，周边各部尊太宗为天可汗，唐朝成为东亚文明的中心。把文景、贞观这两个治世和后续的衰落一对比，你会更清楚三样齐备的意义。汉武帝前期靠文景留下的底子大有作为，可晚年容忍能力下降、重用酷吏、连年穷兵，明君这一样减弱，盛世转向衰落。唐玄宗开元年间是唐朝最辉煌的时期，可天宝年间他的明君特质消失，宠信奸臣、误判边将，安史之乱爆发，盛世立刻崩塌。这些样本反复说明同一件事：三样齐备，盛世产生；任何一样减弱，盛世开始衰落。
六、为什么三样齐备如此短暂
既然三样齐备就有治世，为什么治世都很短？文景四十年、贞观二十三年、开元二十多年，为什么都不能更长？答案是，三样齐备本身是不稳定的状态，三样都会随时间衰减。
科举这一样，制度可以稳定，可科举出来的人会被时间和权力侵蚀，第一代清廉，第二代妥协，第三代腐化，一开始选出来的好官几十年后变成既得利益集团，择优功能就减弱了。民心所向这一样，民心在和平时期慢慢从 ＂感激朝廷＂ 变成 ＂理所应当＂ ，文景时百姓刚从战乱恢复、对汉朝充满感激，到武帝时已把和平当成理所应当，朝廷稍加点税就抱怨，民心是动态的，盛世时容易获得，难以长期维持。明君这一样衰减最快，一位皇帝从登基到驾崩平均十几二十年，前期明君后期变昏是常事，就算前期一直是明君，儿子是不是明君还要看运气，家族封的运气性让明君延续几乎不可能。三样都会随时间衰减，所以三样齐备的状态自然是短暂的。这就是治世稀有又短暂的真东西，治世是历史长河里的几个亮点，大部分时间是衰落或恢复中。
七、当代世界里，三样齐备仍然稀缺
把镜头切到当代，三样齐备的状态仍然稀缺，只是形式不同。企业里，一家真正卓越的公司需要好的招聘和培训机制、上下左右都接受公司的运作方式、优秀的管理层，这三样齐备的公司稀少，许多公司有制度但没民心、有领导但缺人才、有人才但领导不识人，结果都是平庸甚至失败。政府里，一个治理良好的政府需要合理的选拔、民众和各级官员的支持、有能力有判断的领导层，这三样齐备的良政，历史上罕见，当代也罕见。
学术机构里，一所真正卓越的大学需要严格的招聘评审、师生互相尊重、有远见的校长，三样齐备是世界一流大学，缺一样就降一档。家庭里，一个真正和睦的家庭需要每个成员发挥长处、互相理解接受、父母有智慧和判断，三样齐备孩子才健康成长。你也不妨回头看自己所在的组织，你的公司、部门、学校、家庭，是不是三样齐备？如果不齐备，缺的是哪一样？
八、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课，我们立住了一层：治世稀有，是因为治世需要三样同时齐备，科举的择优、民心所向的从下往上、明君的从上往下。三样里任何一样不齐，治世不成立；三样齐备又会随时间衰减，所以治世是历史长河里的几个亮点，不是常态。孟子两千多年前讲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人和正是三样合一的早期陈述。文景之治、贞观之治是最完整的样本，加起来不到七十年，已经足够让王朝积累几百年的国力底子。
三样齐备稀缺又短暂，这是政治制度最深的一道真东西。可讲到这里，一道更深的问要问了：这三样里，科举是唯一能被做成一套稳定制度的。那么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把科举做成制度，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为什么直到今天，完整的科举，那种一路贯通到最高位置的科举，从来没有真正实现？下一节，我们就回头看老祖宗迈出的那一步，看它成就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没完成。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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