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二十九章 第三节
不患寡而患不均,孔子那一句被读偏了
上一节荀子把分立成了根。可是分一立,就有人担心:分开了,就有多有少,多到什么地步会出乱子。这时候,几乎每个人都会想起一句老话,不患寡而患不均。很多人拿它来说,分东西越平越好,最好一人一份完全一样。这一节,请孔子本人,看一看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这一句,被读偏了太久了。
一、先把这句话的全文请出来
人们平时挂在嘴边的,只是半句。要看懂它,得把整句请出来。这句话出自《论语》,孔子在跟弟子讲一个国家该怎么治。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孔子】《论语 · 季氏》
先把字面讲白。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担忧东西少,担忧的是分得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不担忧穷,担忧的是不安定。先看这个患字,是担忧、是怕的意思。孔子在说,治一个国家,真正要怕的是什么,不是怕东西少,是怕那个均出了问题;不是怕穷,是怕不安。
问题就出在这个均字上。几乎所有人都把它读成了平均的均,读成了大家分得一样多。可孔子的均,不是这个意思。
二、均,不是平均,是各得其分
这是这一节最要紧的一句,请听清楚。孔子说的均,不是每个人分得一样多,而是每个人都分得他该得的那一份。
这两个意思,差着十万八千里。平均,是不管你出了多少力,不管你是什么位置,一律砍成一样大的一块。各得其分,是该多的多,该少的少,每个人拿到的,正好对得上他那一份劳、那一个位置。前一个是一刀切平,后一个是各归其位。
古时候讲这个均,讲的是分配得当、各安其位。一个国家里,做官的有做官的一份,种地的有种地的一份,当兵的有当兵的一份,各自那一份都对得上他的职责和付出,这就叫均。它讲的是那杆秤是平的,是公道的,不是那些砝码是一样重的。秤平,和砝码一样重,完全是两回事。孔子要的是秤平,不是砝码一样重。
所以孔子这一句,不但不跟按劳分配打架,它恰恰是在替按劳分配说话。它说,一个国家最该怕的,是分得不公道,是该得的人没得到、不该得的人白拿了。这不正是前面讲的,出了力的该得、没出力的不该得吗。
三、读偏了这一个字,会闯多大的祸
一个字读偏,看着是小事。可这一个字读偏,闯过的祸,是天大的。
如果把均读成平均,读成人人一样多,那会怎么样。会变成:干得多的和干得少的,拿一样多;出全力的和磨洋工的,拿一样多;能挑大梁的和什么也挑不起的,拿一样多。这样一来,谁还肯多干。你多干,跟少干拿的一样,你干嘛多干。慢慢地,人人都往少干那一头靠。最后,那一群人一起沉到最低那一档,谁也不肯出头,谁也不肯多担。
这不是空想。这一口锅,这一学期后半段会专门端出来看,它有一个名字,叫大锅饭。把均读成绝对平均,就是那口锅的源头。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把孔子那个各得其分的均,误读成了砍平了的均。一个字之差,从一条活路,滑进了一口谁都不肯干活的死锅。
孔子那个均,是要那杆秤平,要每个人那一份都对得上他的付出。这个均,是活的,是让人肯干的。误读的那个均,是砍平了的,是让人不肯干的。请把这两个均,一辈子分清楚。
四、己欲立而立人,孔子的另一头
可是话又说回来。孔子要按劳、要各得其分,那他是不是就是个冷冰冰、只讲多劳多得、不管旁人死活的人。不是。孔子还有另外一头,这一头,这一学期后半段要大讲。这里先埋下。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孔子】《论语 · 雍也》
讲白。己欲立而立人,你自己想站得住,也要让别人站得住。己欲达而达人,你自己想过得好、行得通,也要让别人过得好、行得通。这一句,讲的就不是按劳了。你帮别人站起来,别人并没有先付你一份劳。你让别人也过得好,那不是一笔买卖。这是另外一样东西,是把自己有的,分一点给还没有的。
所以孔子这个人,两头都摆着。一头是各得其分,该谁的算给谁,这是按劳。另一头是己欲立而立人,把自己的分一点给旁人,这是后半段要讲的按需、要讲的那个无条件给出去的东西。同一个孔子,两头都不偏废。请先把这两头都记在心里。这一学期前半段走第一头,后半段走第二头。孔子早就把这两头,一起摆在那里了。
五、这一章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好,第二十九章走到这里,这一层可以说定了。
这一章请了三位老祖宗。墨子把劳和位扣在一起,喊出有能则举、无能则下,撬开了那个投胎定终身的世道。荀子把分立成了根,明分才能使群,分不是手段,是人抱成团、活下去的命根子。孔子替我们正了那个被读偏的均字:均不是平均,是各得其分,是秤平,不是砝码一样重。三位老祖宗,隔着两千多年,一起替按劳分配这个理,扎下了最深的根。
这一章立稳的是:按劳分配不是现代才有的新东西,老祖宗两千多年前就把它的道理立稳了,而且立得比我们今天更透。
可是这一章也留下了一个越来越硬的问题。墨子说按能分,荀子说要明分,孔子说要各得其分。三个人都在说分,都在说要分得对。可是那个最核心的东西一直没解决:劳,到底怎么量。能,到底怎么算。那杆要摆平的秤,那些要对上付出的份,是怎么定出来的。下一章,就一头扎进这件最难的事:劳,究竟怎么量。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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