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三章 第三节
道靠人立
上一节,那样东西站在门口,被问了三句话:担不起,不在场,赶不走。它进不去。可这一堂课,我们不是要一脚把它踢开。恰恰相反 ── 我们要讲清楚,它在门外,能干一件极大的事。而讲清楚了这件事,这一章最深的那一句,也就出来了:道,为什么只能靠人立。
一、警铃,和消防员
我们回到上一章那个比方:火警的警铃。
一栋楼里,装了一套警铃。它的本分是什么?它闻到烟,就响;它响得很大声,全楼都听得见;它自动把电话打到消防队去;它在广播里叫人往楼梯口走。
做完这四件,它的本分就尽了。
同学们,它从来不自己去救火。它没有腿,没有手,进不了火场,抬不动一个昏过去的人。而且从来没有人指望它去救火 ── 没有人骂那套警铃:你怎么不去灭火?没有人说:警铃这么先进了,还要消防员干什么?
因为大家心里清楚:警铃是警铃,消防员是消防员。
而这套警铃,救的人多不多?多得数不清。一栋楼里若没有它,多少人在睡梦里就被烟熏死了。它的功劳,大得很。
可它的功劳,全在它守住自己的本分。
它一响,人跑出来了;它一叫,消防员来了。它没有越过那道线。
那样新东西,在门外,该做的就是这个。
二、它在门外,该做四件事
我们把这四件事,摆到最要紧的那个场面里 ── 一个人半夜三点,胸口闷,左边胳膊发麻,出冷汗,他打开手机,问它。
第一件:认出来。它要在半秒钟里认出,这不是一道数学题,这是要命的事。这一件,它做得到,而且做得比谁都快 ── 它见过的病例,比全世界所有医生加起来还多。
第二件:亮红灯。不是轻飘飘地讲一句 " 建议您就医 " ,然后接着跟你聊。是立刻停下来,把屏幕变成一片红,一句话讲清楚:你说的这些,很像心脏出了事,请你现在,马上,打急救电话。
第三件:把人交出去。若这个人点头,它可以直接把电话拨出去,把他的位置报过去,把他刚才讲的话,一字不落地转给那头的调度员。让那个真的、有身的、担得起的人,接住他。
第四件:闭嘴。它绝对不能说 " 你这是心绞痛,吃这个药 " 。哪怕它说得对。哪怕它说得比一个二流的医生还准。
这一件最难。因为它明明 " 会 " ,你让它不要说。
可你要记住上一节那三句话:它担不起,它不在场,它赶不走。一样担不起的东西,说出的话,是没有分量的。它说对了九十九次,那是运气;它说错第一百次,那个人就没了 ── 而它连一句 " 对不起 " 也说不出来,因为它下一秒已经在跟另一个人聊天了。
认出来,亮红灯,交出去,闭嘴。
四件。这就是它在门外的本分。
现在请你想一想:它若把这四件做好了,一年能救多少人?
多得数不清。
它不必进那道门,它照样是一件天大的功德。
它只要,别越过那道线。
三、这四件事,是谁替它设的
好,可这里有一个问题,请你千万别忘了。
那样东西,会自己认出来吗?会自己亮红灯吗?会自己闭嘴吗?
不会。
它没有意志。它没有想过 " 我该不该说 " 。它只会按着它被造出来的样子,把话吐出去。
那这四件事,是谁替它设进去的?
是造它的那双手 ── 上一章讲的那个陶人。是摆它的那些人 ── 上一章讲的那间药房。是管事的那些人 ── 定下规矩,说这四件事必须做,不做就不许摆出来。
同学们,看清楚了。
那套警铃,它自己不会响。是有人把感烟的那个东西装进去了,是有人把线接到消防队去了,是有人每年来查一次电池。
若没有这些人 ── 那套警铃,就是墙上一个好看的白盒子。
火烧起来的时候,它一声不吭。
四、道,为什么只能靠人立
现在,这一章最深的那一句,可以说出来了。
第二十章讲过: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在器先。
而今天,我们要把 " 道靠人立 " 这四个字,讲透。
一个医生的道,是什么?不是他背下来的那些病名。是他在那间屋子里,看着那个女儿哭红的眼睛,决定 " 这个手术不做了 " 的那一刻。是他半夜里想起那张脸的那一下。是他手抖的那一抖。
一个律师的道,是什么?不是他记得的条文。是他劝一个当事人 " 这个官司别打了,你打赢了也是输 " 的那一句。是他明知会输,还是站到法庭上去的那一天。
一个老师的道,是什么?不是他讲的那些课。是他在门口站住,说 " 我知道不是你 " 的那一秒。
同学们,你把这些串起来看,你会发现一件事:
道,从来不是一个知识。
道,是一个人,在一个具体的时刻,做的一个具体的决定 ── 而这个决定,是要他付代价的。
那个医生,不做手术,他要担着病人可能因此走掉的责;他做了手术出事,他要赔上一辈子。他怎么选,都要付代价。
正因为要付代价,那个选择才叫道。
不要付代价的选择,不是道,是嘴。
而它,从来不付代价。
所以,它讲得再对,也只是嘴。
道,只能靠一个会付代价的人,立起来。
五、孟子那四个字
孟子讲过一句话,讲的是什么样的人才立得住。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孟子 · 滕文公下》
给他富贵,他不乱;让他穷困,他不改;用武力压他,他不弯。
同学们,你看这三句,每一句的前半截,都是代价。
富贵,是一份很大的诱惑 ── 那个医生,若收了药厂的钱,日子会好过得多。贫贱,是一份很重的苦 ── 那个律师,若接了那些他看不上的案子,早就发财了。威武,是一份很实在的怕 ── 那个老师,若那天没说 " 我知道不是你 " ,他就不会得罪那个有背景的家长。
而这三句的后半截,是那个人,在代价面前,没有动。
不淫,不移,不屈。
同学们,这就是道。
道,是在有得选、而且选错了就有好处的时候,你还是选了那一头。
现在你问一句:那样东西,有富贵可以诱惑它吗?没有。它不要钱。有贫贱可以磨它吗?没有。它不会饿。有威武可以压它吗?没有。它不怕。
它一样代价也不必付。
所以,它一样也不能 " 不 " 。
不能不淫,不能不移,不能不屈 ── 因为它压根就没有站到过那三道关口前面。
一个从来没有站到关口前的东西,谈不上立得住,也谈不上立不住。
它不在那一格里。
道,只能靠人立。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第二十三层桩,过桥到下一章
好,同学们,第二十三章三节,到这里讲完了,我们把这一层桩,钉死。
那道持证的门,是用血换来的。那张纸管的不是本事,是三样:担,在场,收得回。而这三样,就是第十八章那个字:身。
那样东西走到门口,被问了三句:出了事你担得起吗?答错一句,它身上一丝痕迹也没留下。出事的那一刻你在场吗?它在几千里外的机房里吹着冷风。你若坏了,谁赶得走你?关掉一台,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台。三句问完,它进不去 ── 而这三句,一句也不是问它懂不懂。那道门,是身的门,不是知识的门。孔子讲: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可它进不去,不等于要把它踢开。它在门外,有四件事该做:认出来,亮红灯,交出去,闭嘴。做好这四件,它一年能救的人,多得数不清 ── 它不必进那道门,照样是一件天大的功德,它只要别越过那道线。而这四件事,不是它自己会做的:是造它的那双手,摆它的那些人,管事的那些人,替它设进去的。那套警铃自己不会响,是有人把线接到了消防队。
而这一章最深的一句:道靠人立。道,从来不是一个知识,是一个人在一个具体的时刻,做的一个要付代价的决定。孟子讲: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 三句的前半截,全是代价;三句的后半截,是那个人在代价面前没有动。而它,一样代价也不必付,所以它一样也不能 " 不 " 。它压根没有站到过那三道关口前面。
三节合起来,第二十三层位置,就钉在这里:那道门是身的门;它进不去,可它在门外能做四件事;而道,只能靠一个会付代价的人立起来。
那么,讲到这里,一个更深的问题,压上来了。
我们一直在讲 " 身 " 。第十八章讲身的五层,这一章讲身的门。可 " 身 " 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个会疼、会累、会死、只有几十年好活的人,反而比一样什么都会、永远不累、可以活到天荒地老的东西,更立得住?
这听起来像是反的。
可它恰恰是这一整段七章,最要紧的那一层。
下一章,我们把 " 身 " 这个字,从头到尾,拆开。下一章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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