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八章 第三节
汉代的市场,人成了能流通的财产
商代把人变成物,周代把人写进法。这一节要走完最后一步:汉代把人写进了市场。走完这一步,这道位置就长齐了,往后两千年,它换的都只是皮。
一、司马迁记下的一笔账
上一章请过司马迁,看他那双冷眼。可他那双眼睛,也看见了这一样东西,而且照实记了下来。
《货殖列传》里,他讲发财的门路,讲到一种叫僮的劳动力:
「僮手指千。」【司马迁】《史记 · 货殖列传》
讲白话。手底下有一千根奴的手指。
一千根手指,是一百个人。
请把这个说法在心里念一遍。他不数人。他数手指。
一个人在这里,不是一个人,是十根手指。十根手指能干多少活,能挣多少钱,算得出来。
请注意司马迁把这条门路,摆在了哪里。他把它跟养马、种地、放贷,并排摆在一起,当作发财的路数之一。
养一百个人,跟养一百匹马,在这本账上,摆在同一栏里。
二、这不是司马迁在挥笔
这里要停一停,把位置摆正。
司马迁没有骂。他也没有夸。他只是照实记下来:在他那个时代,这是一条发财的路,就跟养马一样。
请回想他的手法:摆事实,让规律自现,不急着替看的人下判断。
所以这一笔,不是他残忍。恰恰相反。他把这件事原样摆出来,摆到跟马并排的位置上,才会打一个寒战。
要是他先骂上一句,人会觉得舒服,会觉得他站在自己这一边,然后就不看了。
他不骂,所以人不得不看。
三、账本上的那些数字
汉代的法律里,对奴的价格有详细的记录。
东汉的居延汉简里,有奴隶买卖的契约。价格,年龄,性别,籍贯,都登记在册。
一个青壮男奴的价钱,大约是一万五千到两万钱。
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一头牛的好几倍。相当于一栋普通的房子。
请把这几样并排摆一遍:一栋房子,一头牛的好几倍,一个人。
它们在同一张价目表上。
请再看那张契约上写了什么:年龄,性别,籍贯。
这三样,是记牲口的时候也要记的三样。
四、这一步,究竟演化了什么
请把这三代排在一起看,这是这一章的骨架:
商代,直接占有人。周代,通过法律占有人。秦汉,通过市场占有人。
每演化一次,偽就精致一分。
请看这个方向。商代那件事,是暴力。周代那件事,是行政。汉代那件事,是什么。
是买卖。
买卖这两个字,是天底下最寻常的两个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情两愿,童叟无欺。
于是那件极不寻常的事,被一件极寻常的事,包住了。
到了这一步,那句我理所当然多占,已经彻底不像占有了。它像是一桩生意。它像是自然的秩序。它像是这个市面上,天天都在发生的一件平常事。
这一手,是偽最厉害的一手:它不辩解,它只是让人觉得平常。
一件事一旦平常了,人就不看它了。
五、能流通,这三个字最狠
商代的奴是财产。汉代的奴,是能流通的财产。
请把这三个字掂一掂:能流通。
可以买。可以卖。可以抵押。可以继承。
抵押两个字,尤其要看。一个人,可以被押在别人手里,换一笔钱回来。他还站在原地,还在干活,可他已经不属于原来那个主人了,他属于债了。
请把这一层记牢,因为它要一直传到今天。第一学期第十二章讲三十年房贷的时候,还要回到抵押这两个字上。
那时候,被押出去的不是一个人的身子,是一个人的三十年。
六、走近了看那张契约
请走近一点,看那张居延汉简上的字。
写这张契约的人,是个文书。他写得很工整。他把那个人的年龄写上,把籍贯写上,把价钱写上,写完,吹一吹墨,卷起来,收进档案里。
他没有恨谁。他甚至没有想什么。这是他今天上午的第三份文书,下午还有五份。
这一节要立的,正是这个:到了这一步,那道位置已经不需要一个坏人了。
商代那件事,得有一个王下令。周代那件事,得有一个司厉去办。到了汉代的市场上,谁也不必下令,谁也不必狠心。一个买家,一个卖家,一个文书,三个平常人,把一件事办完了。
请把这句话记住,往后十几章要一直用它:那道位置,走到最后,是不需要坏人的。
它只需要一群各自尽职的普通人。
七、这一章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这一章走完,立稳第八层意思。
第一节,甲骨文里那几个字:眾,臣,妾,羌。那道位置最赤裸的样子,人被彻底变成了物。第二节,周礼把它写进了法:从此不必再论证一遍,制度自己转,而斯文恰恰是最难认出来的那一层。第三节,汉代的市场:人成了能流通的财产,那件极不寻常的事,被买卖这两个极寻常的字包住了。
这一层要立的话是:直接占有,法律占有,市场占有。每换一层皮,就更精致一分;每精致一分,就更不像占有一分。而走到最后,它不需要坏人,只需要一群各自尽职的普通人。
那么,这条路,是中国独有的吗。是某一种文化的毛病吗。
不是。往地中海那一头去看。那里的人,跟中国的老祖宗从没见过面,没读过对方一个字。可他们各自走到偽被制度化的那一步时,长出来的东西,惊人地像。
下一章,地中海那一头,同一道位置。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