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十六章 第二节
剥削是道德判决,分配是位置事实
账本还剩两页,一页猜不到,一页一定猜得到。这一节把它们翻完,然后做一件更要紧的事:回过头来,把「剥削」这两个字,端到灯下,看清楚它到底是一句什么样的话。
一、第六份账,付给借钱给你的人
翻开倒数第二页,是利息。这家椅子厂当年开工的时候,老板自己的钱不够,他去银行借了一笔,借了钱,每年要还利息。这一份,十五万。请跟着这十五万走一趟,看它去了哪里。
银行借给椅子厂的那笔钱,不是银行自己变出来的,是别人存进去的。是谁存进去的?是某个人每个月发了工资,留下的那一点;是某位老人把养老金取出来,攒下的那一叠;是几千万个普通人,一点一点存进去的。银行拿这些钱借出去,收回利息,再把其中一份,作为存款利息,还给这几千万个人。还有养老基金,将来那份养老金,就靠这类钱一点一点滚着。所以这十五万,最终流向的是谁?是几千万个普通人的存款和养老。这一份账,一百多年里几乎没有人算过。
二、第七份账,最后才轮到他
翻开最后一页。三十万,减去十五万的利息,剩十五万,这十五万,是这家公司一年的利润,老板拿走它。一千万进来,最后落到老板手上的,十五万。请把这个数字,和那个响亮的算式,摆在一起看一眼:那个算式说,六十万被拿走了;账本说,那六十万里,五百七十万流向了别处,最后落下来的,是十五万。
再补一句最要紧的:这十五万,是今年赚到的。明年呢?明年椅子卖不动,这十五万可能是负数。那时候,工人的四百万照发,因为合同上写着;上游的料钱照付,因为欠了要还;税照交,利息照还。亏的那一笔,谁扛?扛的是最后那一页上的人。
三、把七份账,一并摆出来
把七份账并排摆一遍:第一份,上游的料;第二份,厂房和机器;第三份,送货;第四份,税;第五份,投回明天;第六份,利息,流向千万人的存款和养老;第七份,最后才是那个老板。
请看清楚这七份账的样子。它不是一只手伸进另一个人的口袋,它是一笔钱进来之后,顺着一整套位置结构,一格一格,流出去。每一格上,都站着人:上游的工人,造机器的人,开卡车的人,医院里的护士,某个存钱的人,某位领养老金的人,还有那个老板。那一段差,是真的,这一点上一章就承认了,一个字都没有含糊;可它不是「进了一个人的口袋」,它是流进了一整套位置里。
四、现在,来看「剥削」这两个字
现在请把这两个字,端到灯下来。剥削,是一句什么样的话?它是一句判决。它说:这件事,是坏的;做这件事的人,是坏人。
请注意,一句判决出口之后,会发生一件事:争论结束了。「他在剥削你」,这句话一说出口,还有谁会去翻那七页账本?还有谁会去问那五百七十万流到哪里去了?不会了,因为已经判完了。这就是这一卷从头到尾在防的那样东西:一贴标签,人就不看了。
上学期讲过那位守着钱痛死的老太太。站在远处看,给她四个字:钱奴,悭吝,贴完就完了;一走近,才看见那笔钱是她死去的爱人留给她的,她守的不是钱,是那个人。「剥削」这两个字,也是一个远处贴上去的标签。
五、那么,该怎么问
那该怎么问?换一种问法。不问「他是不是在剥削」,问:这七份账,每一份流到哪里去了。不问「他是不是坏人」,问:这一段关系里,谁被什么锁住,谁又锁着谁。不问「谁欠谁」,问:这个位置上的人,交出了什么,换回了什么。
请把这两句话记牢,写在本子上:剥削,是一句道德判决;分配,是一件位置事实。判决,一句话就完了;事实,要一页一页去翻。
六、可是,事实真的都在账上吗
好,账翻完了,位置也摆出来了。可是要在这里插一句很不安分的话。刚才那七份账,是干干净净的,每一笔钱,都找到了一个位置,每一个位置上,都站着一个出过力的人。可仔细想一想。
那台冲床,比十年前快了三倍,是谁让它快了三倍?那条产线,一百个人做出了从前三百个人的活,是谁让它做到的?那多出来的那一份,账本上找不到一个位置去认领它。它不属于今天车间里任何一个人的劳动。那么,它属于谁?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把账翻完了。七份账:上游,厂房机器,送货,税,投回明天,利息,最后才是老板。那一段差,不是进了一个人的口袋,是流进了一整套位置。也立了这一学期最要用的一句话:剥削是道德判决,分配是位置事实。判决,一句话就完了;事实,要一页一页去翻。
可是,账翻到最后,剩下一样东西,没有位置认领它。那台快了三倍的机器,那条一个人顶三个人的产线,那多出来的一份,它不是今天这一百个工人的手做出来的,也不是那个老板一个人想出来的,它是从很远的地方,一直流到今天的。下一节,请一个人出来,他两千两百多年前,做了一件事,那件事的果子,今天还在结。他叫李冰。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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