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六章 第二节
孔子的最高境界,人人自律
上一节讲自律,是一个人给自己的最高一部法。可若不止一个人自律,而是一整个群体都能自管自己,法律会退到一个什么位置。两千五百年前,孔子讲过一句,给出了这个方向,无讼。这一节要立的,就是这条最高的位置,人人自律的群体落地。
一、孔子那句"必也使无讼乎",多数人读浅了
公元前约五百年,孔子在《论语·颜渊》里讲过一句,前面引过。
「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孔子】《论语·颜渊》
论审案的本事,我和别人差不多,可我真正想要的,是让纠纷压根不发生。两千五百年,这一句一代代读书人都在读,可很少有人真接住它最深的那一层。主流的读法是,无讼就是别打官司,所以传统重调解、讲和气,这不算错,可太浅。
孔子讲的不是"打官司不好",也不是调解的技巧,是一个更深的位置,让整个群体走到一个根本不必动用法律的位置上。到了那个位置,纠纷天然不发生,法律天然不必动用。那个位置到底是什么,得往下看。
二、为什么会有纠纷,答案朴素得出奇
因为有人做了别人不希望他做的事,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用了不该用的权力,讲了不该讲的话,伤了不该伤的人。这些"不该",就是一切纠纷的源头。
那么反过来,如果每个人做事之前都先问自己一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这件事,别人愿意被这样对待吗,我拿的这份利,会不会让别人受伤,问完了心里有数,不做,纠纷根本就不会生出来。这就是孔子"必也使无讼乎"最深的一层。法律,是为不愿自律的人准备的;诉讼,是为已经发生的纠纷准备的;人人自律,是让这两样都不必动用。
三、这里要把一层意思讲透,无讼不是捂盖子
无讼不是把纠纷压下去、不许它冒头,那叫捂盖子。捂盖子是纠纷还在,只是不让它上台面,矛盾积在底下,迟早更大地爆出来。无讼是纠纷从源头就没生出来,因为每个人在动手之前,自己那一关就先过不去。一个靠捂,一个靠化,一个治标,一个治本,孔子要的是后一种。
举个最常见的样子。两户人家共用一道墙,一家想加盖。走诉讼的路,是盖完了、挡了光、闹翻了,再上法庭评理;走调解的路,是闹起来了、请人来劝、各让一步;走无讼的路,是动土之前,加盖那家自己先想一句,这墙加高了,对门那家的窗还见得着太阳吗,觉得不妥,方案自己就改了。纠纷在图纸上就化掉了,根本没走到墙上,更没上到法庭。三条路,越往后越费力,也越往前越靠每个人心里那一关。无讼,靠的就是这一关。
四、无讼和人人自律,是一件事的两面
孔子讲无讼,讲的是结果,到了人人自律的位置,纠纷不必发生。这本书讲人人自律,讲的是原因,让纠纷不必发生的根本,是每个人心里的修养。结果和原因,本是一件事的两面,只是说法不同,老祖宗早讲了,这套整理只是用今天的白话,再讲一遍。
为什么说自律是法律的最高阶段,而不是外在的法。因为外在的法靠的是"你做了我罚你",是事后的、被动的、要花成本去执行的;自律靠的是"我自己不愿做",是事前的、主动的、不花一分执行成本的。一个社会,外在法律越严密,往往恰恰说明自律越稀薄,越要靠外力去兜底。自律越厚,外在法律越用不上。所以法律的最高阶段,是法律自己退到不必动用的位置,让位给每一个人的自律。
五、老子讲无为,庄子讲齐物,儒道落到同一个位置
公元前约五百年,老子在《道德经》里写过。
「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老子】《道德经·第五十七章》
我无为,百姓自然归化;我好静,百姓自然端正;我无事,百姓自然富足;我无欲,百姓自然朴素。老子讲的"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是走到一个不必去管、治理自己就成了的位置。这个位置,和孔子的无讼是同一个,孔子从司法讲,叫无讼,老子从治理讲,叫无为。
公元前约三百年,庄子又写过一句。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庄子】《庄子·齐物论》
那一边有那一边的是非,这一边有这一边的是非。庄子讲的,是每个人若都能看到,所谓的争执,底下不过是站的位置不同,那么争执自然就化了。人人有这份看到对方位置的本事,纠纷自然不发生,这是无讼在人心里最深的一根。儒家从修身讲,道家从治理讲,看着两路,落点却是同一个,一个不必靠强制力去管、人事自己就理顺的位置。
六、那中国两千多年,做到了吗,部分做到,靠的是乡约
约在一〇八〇年前后,北宋的蓝田吕氏兄弟,写下了《吕氏乡约》,把无讼的理想,落成了乡里能用的一套规矩。
「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吕氏乡约》
德业互相劝勉,过失互相规劝,礼俗互相往来,患难互相救助。这是中国第一份系统的乡约。它不是挂墙上的条文,是乡里人定期聚到一处,把这段日子谁做了好事、谁有了过失,当众说一说,好的大家学,错的当面规劝,让他自己改。一来二去,每个人心里都立起一杆秤,知道乡邻都看着,多数小纠纷在闹大之前,自己就消下去了。约在一五一八年,王阳明在江西南赣把这套乡约系统化,配上地方司法,形成调解、自律、必要时再审判的完整一套,明清两代在基层广泛运行。
可这里必须老老实实摆出另一面。讲不等于做到,做了也不等于做得好。乡约由地方士绅主导,容易偏向有权有势的一边;调解求的是"和",可"和"有时压住的,恰恰是真正的不公,受欺压的弱者,往往找不到比调解更有力的救济。无讼的理想、乡约的实践是真东西,可它有时也会变成压制弱者的工具,两面都摆出来,读者自己看。
七、把镜头转到西方,那是一套和无讼几乎相反的文化
英美法系发展出的是诉讼文化,核心是把纠纷推上法庭,靠律师、法官、程序、判例,形成正式判决。它有它的好,程序透明,判决记录在案,形成判例供后人参照;也有它的代价,律师产业链庞大,一个普通纠纷可能花掉几万块律师费,案子一拖几年,双方关系彻底敌对。当代不少社会以好讼著称,人均诉讼率极高,整个社会相当一部分力气,都耗在诉讼上。
诉讼文化不是坏东西,在一个并不自律的现实里,它给了弱者一条讲理的路,这是它的功劳。可它的代价也在这儿,它默认纠纷一定会发生,于是把全副力气都花在"纠纷发生之后怎么办",而不是"让纠纷少发生",力气越往后端堆,前端就越荒。
无讼把力气放在最前端,让纠纷别生出来;诉讼文化把力气放在最后端,等纠纷生出来再收拾。两头其实都需要,可孰高孰低,孔子两千五百年前已经讲明白了。当代东方也在一路走向诉讼化,传统调解慢慢被边缘化,这是当代最深的一层张力,这套整理不下判决,只把两条脉的位置和代价摆出来,让读者自己看。
八、可这里还要再往前走一步,人人自律凭什么可能
人人自律听着好,可它有个绕不过去的前提。一个群体里,若一部分人吃不饱、穿不暖,他们不可能自律,他们必须为活命去争、去抢。所以人人自律的第一块基石,是物质,是这本书从头讲到尾的那一句,产能大于需求。产能大于需求,意味着每个人都不必为生存抢夺;不必抢夺,心里才稳;心里稳,才谈得上自律。老子讲民富易治,管子讲"必先富民",都是这一根脉,自律的地基,是产能大于需求。
可光有产能大于需求加人人自律,还不够。因为哪怕物质充足、多数人自律,仍会有少数人,拿到一丁点权力,就用到极致,去刁难别人。办事窗口前,材料齐了偏说你少一张;盖个章,今天说领导不在,明天说系统坏了;一件本该一次办成的小事,被人为拖成三趟五趟。这些不是大奸大恶,没人会为此坐牢,可它一点一点磨掉普通人的精气神,是一杯干净水里的一只虫子。所以真正的无讼,还得加上第四卷立过的那一层,不刁难别人。
九、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立第十八层,无讼是孔子的最高境界,而它更深的一层,是人人自律的群体落地。孔子、老子、庄子,还有这本书讲的人人自律,都是同一根脉。可真正的无讼,不是单靠人心,它是三层咬在一起,人人自律,产能大于需求,不刁难别人,三者合一,缺一层就立不住。
只有产能大于需求,没有人人自律,物质够了人心不足,照样有人去争分外的东西;只有人人自律,没有产能大于需求,多数人想自律,可饿着肚子的人做不到,让一个吃不上饭的人"己所不欲",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前两层都有了,缺了"不刁难别人",照样有人拿着巴掌大的权力,把别人的日子搅得不安生。这三层合起来,才是孔子两千五百年前讲的那个最深的境界。它历史上从未被完整达到过,可作为方向,它比任何一套"完善的制度"都更值得走。
下一节,心中的法,不刁难自己。无讼要人不刁难别人,可最难的,是不刁难自己。一个人被这世道刁难久了,最容易反过来刁难自己,也刁难比自己更弱的人。这一节讲,怎么在心里立一部法,先饶过自己,再不难为别人。这是这一编封顶的一节。请读者带着无讼这个最高位置,走进下一节。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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