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三章 第一节
没有一样被淘汰
前面三章,把这一学期的地面铺好了。四样同时在跑,摆在一本账上;四样同时挂在一个人身上,从天亮挂到天黑;四样分着段轮着班,把一个人从生托到死。三章讲的都是同一件事:它们都在。
从这一章起,镜头转向另一边,不再看它们各自在做什么,开始看它们彼此之间。头一个问题最朴素,也最难回答:两千年过去了,为什么一样也没有少?这四样都被人宣告过完了,都被人送过终,也都有人替它们写过悼词,可它们一样一样,都还站在今天这一本账上。这一节就来回答这一句。
一、这四样都被判过死刑
先把这几张判词摆出来,一张一张看。奴役这一样,判得最早也最彻底:一纸一纸的法令下来,全世界再没有一个国家肯在纸面上承认它,从法律上说,它早就死透了,连提起它的时候,人们都要顺口加一句,那是过去的事。
资本这一样,被骂了一百多年。每一次大的动荡,都有人说它这一回撑不过去了;一百多年里,这样的断语出过许多回,每一回都说得非常有把握,书店里那一排书的名字隔十年换一批,说法却大同小异。
按劳这一样,也挨过判词。说它冷,说它把人变成一台会算数目的机器,说它让人只顾自己那一格数字,眼里再看不见别的。这些话都不是凭空来的,说的人多半亲眼见过一些叫人难受的事。
按需这一样,判得最不客气:说它是空想,是养懒人,是一说就好听、一做就散架的东西,只配摆在纸上。这四张判词,火气最大的往往不是外人,正是曾经最信它的那一批人。四样,四张判词,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火气。可两千年了,四样一样也没有走。
二、奴役为什么没有断根
先看判得最狠的那一样。法律禁掉的是它的名字,名字一禁,它就换一个名字继续在。第一学期立过一句话:这一样不会没有,它只会换皮。今天它穿的是什么皮,前面几章已经点过:一纸三年之内不许去别家做同样活的约;一笔抬脚就压下来、让人不敢辞职的债;一道只许某几家做这门生意的令。这几样都不叫奴役,也没有人这么称呼它们,可它们办的是同一件事,把人拦在某一个位置上不许动。名字越体面,认起来越费劲。
它为什么断不了根?因为它对着的那件事是真的:这世上总有人想省力气。第四十章讲过,拿强制去顶另外三件正事,短期最省力,长期最伤根。省力气这件事,只要人还是人,就不会消失;只要它不消失,那道墙就总有人想砌。砌墙的人多半也不觉得自己在砌墙,他只觉得自己在把事情办快一点。
所以这一样留下来,不是因为法律不严,是因为那个念头在人心里。禁得住行为,禁不住念头;这就是它一次一次换皮回来的缘故,也是往后每一代人都得看着它的缘故。
三、资本为什么没有垮
再看被骂得最多的那一样。它留下来,同样是因为它对着一件真事:厂房要有人肯出本钱盖,机器要有人肯出钱买,一件还没有影子的东西,要有人肯先掏钱去试。这几件事,哪一年、哪一个地方都躲不掉。
这件事本身,跟它叫什么名字一点关系也没有。二十世纪里,好几个地方试过把这一样整个撤掉,撤得干干净净,连名字也不许提。可撤掉之后,那件事并没有跟着消失:厂房还是要盖,机器还是要买,赔了还是有人得担着。事没有走,只是换了人来担,从原来那个夜里睡不着的人,换成了一间衙门、一张计划表。
担的人换了,那份风险一分也没有少,只是从一个人的账本,挪到了另一本账上;赔了的时候,赔的还是真金白银,还是几年的工夫和几万人的力气。账挪了位置,风险一分也没有挪走。这里不判哪一种担法更好,那不是这一节的事,也不是这一卷该下的判决。这一节只摆一个位置:那件事撤不掉。
第四十章那句话在这里第二次生效:四件事都真,所以四把尺一把也撤不掉。撤掉的是名字,撤不掉的是事。
四、按劳和按需为什么也没有被吞掉
这两样也一样,各自对着一件撤不掉的事。按劳对着的那件事是:不做就没有,做了才有。这一句一撤,第四十章讲过的那一幕立刻出现,做多做少一个样,不出三个月,出料的速度就掉下来。这不是人心坏,这是人之常情。司马迁老早写过一句,富者,人之情性,不学而俱欲;人之常情撤不掉,这把尺也就撤不掉。
按需对着的那件事更硬:一个人一生的两头,加上中间那几段空档,将近一半的日子,他不能靠自己出力活下去。上一章数过这笔年头。婴儿不能自己挣奶粉,老人不能自己挣药费,病人也不能在病床上织布。这一半的日子撤不掉,这把尺也就撤不掉。
所以四样都还在,缘故是同一个:它们各自对着一件真事,而那四件事,一件也不是假的。人可以撤掉一个名目,可以禁掉一个说法,可以骂倒一种主张;可只要那件事还在,那把尺就会从别的地方、用别的名字长回来。
这四样能一直留下来,还有一层缘故:它们各自管的那件事,别的三样接不过来。风险那一份,按需的尺量不了,因为它不问付出,也就不问赔了算谁的;一生两头那一段,按劳的尺量不着,因为那两段本来就没有产出;出力的人要一个说法,按需的尺给不出,因为它压根不问你做了多少。四件事,四把尺,谁也替不了谁的班。第四十章讲过这一层,那时是把四把尺互相调位来看;这一节是从另一头看同一件事,正因为替不了班,所以一样也淘汰不掉。
五、老祖宗那一句:万物并育而不相害
这件事,《中庸》里有一句话说尽了: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并育这两个字要细看。它说的不是各自忍着、互不打搅,也不是排好队一个让一个;它说的是各自长各自的,同时长,一起长,谁也不必等谁让位。天底下的东西本来就是这么长的:草长草的,树长树的,虫走虫的路,鸟走鸟的道,一年四季照旧过。谁也没有先跟谁商量,谁也没有等谁腾地方。
下半句更要紧:道并行而不相悖。四把尺各有各的道理,而且这几个道理彼此还是相反的。不劳者不得,跟不问劳不劳,摆在一起看是顶着的;可它们在同一本账上并排放了几十年,谁也没有把谁挤出去。这就是并行而不相悖。
这一句是这一整章的总根,也是这一学期最要紧的几句话之一。共存不是一个愿望,不是谁的好心,也不是折中出来的一个安排;共存是那四件事都真所带来的结果;人认不认它,它都在那里。事都真,尺就都在;尺都在,人就得学着让它们并着长。
这里还要防一个误会。说四样都撤不掉,不等于说眼前这个配方就是好的,更不等于说什么都不必改。撤不掉的是那四件事,不是某一年、某一个地方的分寸。奴役换的那身皮,看清了就该拦;资本那一格若厚得离谱,算清了就该调;按劳的尺若量到了做不动的人身上,越了界就该拉回来。认下它们都在,是为了不再把力气花在宣告谁完了,好把力气花在真该调的那几处。
六、本节立明的一层
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没有一样被淘汰,因为没有一件事是假的。四张判词都下过了,白纸黑字,火气也足,可四样一样也没有走,今天还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办着事。奴役靠换皮留下来,因为省力气那个念头在;资本留下来,因为风险总要有人担;按劳留下来,因为人之常情如此;按需留下来,因为一生有一半的日子靠不了自己。判词判的是名目,判不了事;名目可以一夜之间换掉,事得一天一天对付。
读到这里,最容易生出的下一个问题是:既然四样都撤不掉,那能不能让其中一样做主,别的几样跟着它走就好?下一节就答这一句:为什么这四样里,没有一样能独大到底。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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