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十五章 第三节
教在加重,浸在流失
前两节,我们把文化传下去的两道运作,都摆清楚了。教是入口,浸是延伸,两道合起来,才传得下去。这一堂课,我们把这两道,放回到今天的日子里,看一件正在悄悄发生的事:教这一道,重到了几千年从未有过的地步;而浸那一道,正在从我们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流走。
一、教这一道,重到什么地步
我们看一个孩子的一天。早上六点五十,起床。七点半,进校门。上午四节,下午三节。五点半放学。六点,进那家课外的班,两个钟头。八点半到家。吃饭,洗澡。九点,摊开作业。十一点,睡。周六,一整天,两门课;周日,上午一门课,下午写卷子。寒暑假,另一张排得更满的表。
从三岁进幼儿园,到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整整十九年。这个孩子醒着的时候,绝大部分的时辰,都待在 " 有人在教他 " 的位置上。这个重量,人类几千年,从来没有过。
我们回头看孔子那三千弟子。他们一天里有多少时辰在受教?多半是三五句。孔子讲一句,他们各自散去。回去做什么?种地,做买卖,赶车,管一大家子的事,办公家的差。他们泡在生活里的时辰,远远多过泡在课堂上的时辰。
也就是说,两千五百年前,一个人是浸得多,教得少。今天,反过来了。
二、浸那一道,是怎么流走的
我们一样一样看。
头一样,三代散了。从前是一个院子里,三代人挤在一起。孩子睁开眼,看得见爷爷怎么起床、怎么喝那口茶、怎么跟人拌了嘴又怎么和好;看得见奶奶把最后一块肉,夹给谁。今天,爷爷奶奶在老家,一年见两回。视频里,老人拿着手机的手在抖,画面晃得看不清脸,讲不到三分钟,孩子说:妈妈我去写作业了。
这个孩子这一辈子,没有机会亲眼看一个老人,是怎么慢慢老下去的。老,病,走。这三样,本来是每一个孩子在自己家里,一年一年看过来的。今天他不看了。等到有一天轮到他自己的父母,他一样也不会。
第二样,父母的时辰被占了。一对父母,一天下来还剩几个钟头?下班回家,饭是叫的,各自捧着手机,孩子在自己房里写作业。一家人真正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的时辰,一天可能不到一个钟头,而且是最累、最没耐心的那个钟头。
上一节讲的那个父亲,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解了三遍没有骂人。今天很多父亲,没有那三遍的时辰,他只有一遍。第一遍系不好,火就上来了:让开,我来。孩子退到一边,手垂着。他浸到的不是怎么系鞋带,他浸到的是:我做不好,会有人替我做,而且会不耐烦。
第三样,街坊断了。从前一条巷子,孩子是被一整条巷子看着长大的。谁家的孩子摔了,谁家的大人先扶起来。孩子浸在几十个大人的样子里:那个卖菜的伯伯为人爽快,那个修鞋的老头一辈子不肯多收一分钱,那个隔壁的婶婶爱占小便宜,可她也是第一个给你送姜汤的人。好的,坏的,参差的,鲜活的。
今天,住了十年,不知道对门姓什么。电梯里遇上,各自低头看手机,从一楼到十八楼,没有一句话。孩子这一辈子能仔仔细细看见的成年人,可能就父母两个。两个样本,他就要拿这两个样本,去猜整个人间。
第四样,节气淡了。清明,端午,中秋,冬至。从前每一个节,都有一整套要动手做的事:泡米,剥粽叶,一家人围着桌子包。手不巧的孩子包漏了,米撒了一桌,被笑一顿,再包一个。今天,节还在,只剩下一个名字,和一盒买来的月饼。孩子知道有这个节,可他从来没有跟着做过一遍。那些要动手的活儿,本来就是浸的载体。手不动,就没有浸。
第五样,家族聚不齐了。从前过年,一大家子几十口人,挤在一处。孩子在里头东跑西窜。他看大人怎么招呼客人,怎么应对那个最难缠的远亲,怎么在敬酒的时候把一句话说圆,怎么在两个吵起来的叔伯中间,笑着把事情按下去。这些,是最高等的功夫,课堂上一堂也没有。今天,一家三口,在外头吃了顿年夜饭。菜是好菜,话没几句。孩子这一辈子,没有见过 " 一群人 " 是怎么相处的。
五样加起来,你看清楚了:浸的场子,一个一个,塌了。
三、可孩子并没有停止被浸
讲到这里,有一件最要紧的事,得说清楚。浸的场子塌了,是不是就没有浸了?
不是。浸这件事,一天也没有停过。孩子还是在浸,只是他浸的东西,换了。
从前,孩子每天最长时间盯着的,是他父亲的脸、他爷爷的背、他母亲在厨房里的那个身影。今天,孩子每天最长时间盯着的,是一块屏幕。
那块屏幕里,一天要过去几百张脸。每一张,都是剪过的;每一句话,都是挑过的;每一个人,都在最好看的那一秒里。这些脸,没有一张是活人。它们不会老,不会病,不会累,不会失败,不会在饭桌上跟人拌嘴又和好,不会在深夜坐在客厅里发一会儿呆。
可孩子,就泡在这里。一天四个钟头,六个钟头。
上一节请出的那口染缸,从来没有关过。只是过去,那口缸是家;今天,那口缸是屏幕。丝还是那匹丝,它自己,从头到尾没有做过任何选择。
这就是今天最要紧的一句话:不是孩子没有被浸,是我们,不再是那口缸了。
我们把这口缸的位置,让了出去。而我们自己,退到了 " 教 " 那一边:天天督着他写作业,天天讲道理,天天送他去上更多的课。我们把最重的活,加到了教上头;而把最深的那一道,浸,交给了别人。
四、孔子那四个字:里仁为美
上一节,孟子的母亲搬了三次家。她凭什么?孔子早就把这句话,讲在那里了:
「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孔子】《论语 · 里仁》
住的地方,要选那个风气仁厚的。挑住处,不挑这个,怎么能算明白人?
两千五百年前,孔子讲的是一条巷子、一个村子。今天,你住的那条巷子,可能已经不重要了。你的孩子,一天里真正 " 住 " 在哪里?住在那块屏幕里。
那么,今天的里仁为美,要择的是什么?要择的,是你自己。因为你若不在场,那块屏幕,就替你在场了。
这不是要你去骂那块屏幕,这套书从头到尾不下判决。这只是把一件朴素的事,摆出来:那口缸,总得有人来当。你不当,自然有别的东西来当。
五、要补,就补最朴素的那几样
那怎么办?这本书不给方案。可这里有三句朴素的话,摆在这里,你自己看。
头一句:浸,不必另找时辰。浸不是一件要加进日程表的事,它就在你已经有的那些时辰里。吃饭那半个钟头,你是低头刷手机,还是抬头跟孩子说一句话。这半个钟头,本来就有。
第二句:浸,不必演。不必刻意做一个 " 好榜样 " 给孩子看,那叫演,孩子看得穿。你只要在你会失控的那一秒,稳一稳;在你想摔钥匙的那一下,把它轻轻放下。一秒钟的事。上册讲了整整十三章,讲到底,就是这一秒。
第三句:浸,是拿你自己去浸。你没法把这件事外包。你可以把教外包给学校,外包给课外的班,外包给一切工具;可浸,只能你自己来。因为孩子浸的,不是你讲的话,是你这个人。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第十五层桩,过桥到下一章
第十五章三节,到这里讲完了,我们把这一层桩,钉死。
教这一道,今天重到了几千年从未有过的地步。两千五百年前一个人是浸得多、教得少,今天反过来了。而浸那一道,正在流走:三代散了,父母的时辰被占了,街坊断了,节气淡了,家族聚不齐了。
可孩子并没有停止被浸。那口染缸一天也没有关过,只是那口缸,从家,换成了屏幕。不是孩子没有被浸,是我们不再是那口缸了。孔子讲,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今天要择的那个里,其实是你自己。你不在场,屏幕就替你在场。
三节合起来,第十五层位置,就钉在这里:文化传下去,靠教和浸两道。教是入口,浸是延伸。今天教在加重,浸在流失。而浸这一道,谁也替不了你,只能拿你自己去浸。
那么,讲教育这件事,只有我们的老祖宗这样讲吗?近四百年,西方也出过几位讲教育的大学问家,他们讲得很响,影响了今天全世界的学校。他们看到了哪一层,又停在了哪里?下一章,我们请他们出场:夸美纽斯、卢梭、杜威、伊里奇、福柯。看一看他们,是怎么各自走到一半的。下一章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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