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十二章
当代,那道位置看不见了
从一个人高高兴兴签下三十年房贷、还请了朋友吃饭的那一天起。那份高兴就是这一章的起点,因为前面四章看着那道位置一层层脱皮到赤裸的奴、绑在地上的农奴、站在机器前的工人,每一层都更精致、更难认,而今天这一层,精致到你签字的那天还很高兴。
这一章分三节。
第一节算那笔账:一套一百万的公寓,首付二三十万攒了十年,贷款七八十万分三十年还成一百三到一百六,多还的那部分将近一倍、比房价还多五到九十万,给了银行、又经银行流向存款人、养老金、保险公司,打散进千千万万个无名的口袋,于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养活谁、被他养活的也不知道他是谁,这是那道位置最纯粹的形态:完全去掉人格的占有,而汉代那个文书和被买的奴至少还照过面。法律上这三十年房子带着一道抵押权在银行手里,所以他真实的位置是给银行打工、住在银行的房子里,被押出去的不是身子、是三十年,这一卷不骂房子(那是孟子的恒产、是人最深的愿望),只讲这三十年把他变成了什么:不敢辞职、不敢生病、不敢换活、不敢停下来想自己要什么,名下有房、手里的余地是零,有权说不、三十年一天也不敢。而最深一层是没有人押着他,合同他自己看、笔他自己拿、字他自己签,不是骗(条款白纸黑字)、不是抢(那是他自己想要的家),是四十九年那纸合同的今天版本,只是连希望都不必别人给、他自己就有,整条线从商代占有你这个人到今天什么也不做、你自己走过来签字、高高兴兴交出三十年,接收的一方一路退到看不见,眼前只剩一份印得漂亮的合同和一个笑着的自己,偽精致到被让渡的那个人会自己把全部论证做完。
第二节跟着一个普通人的一天走:六点半手机厂商定好节奏的闹钟、七点把注意力训练给平台的刷屏、八点半合同拴住的工位、中午先用后付、傍晚自动扣款、晚上孩子的作业、猫砂、配偶的情绪劳动、睡前又错过点的刷屏,二十四小时里至少同时挂着八张网:雇主、银行、消费平台、孩子、宠物、配偶、算法、手机厂商,可他不觉得自己被谁奴役,只觉得自己是有责任心的员工、踏实买房的成年人、爱孩子的父母、温柔的爱猫人,每一个名号都是真的、都值得敬,而每一个底下都拴着一份他看不见的让渡。最深一层是接收的那一方不一定是人:房贷那头是抽象的金融系统、猫那头是一只不会说话的五公斤的猫、算法那头是一段连意志都没有的代码,那道位置已经脱离了一个人占有另一个人的物理基础、进入纯符号层面,猫不会论证自己该被伺候、人替猫论证,代码不会要你刷六个钟头、人替代码找理由,被让渡的那一个自己把全部论证做完。那只让一米七的成年人早晚铲屎、半夜三点踩脸也不敢生气的五公斤的猫,就是开篇那间屋子的翻版,铲屎官手捏着猫粮、时间钱睡眠却捏在猫手里,接受制约者奴也。最虚无的那张网,一天刷六个钟头一年就是九十一天交给一段代码、几乎什么也没换回来,不像房贷换来家、孩子、猫在腿边打呼噜,而他停不下来、因为那道锁修到了他的神经突触里,是偽在生物学这一层上的得手。
第三节堵住 "把网一张张剪掉" 那个诱人的结论,因为一个不跟任何人发生关系的人不是自由、是空的,而安顿本来就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交出去。它下的判断(不收回人牲、井下的孩子、还不完的债那些残酷)是:让渡这道机制本身是中性的,母亲为孩子让渡睡眠是心甘情愿、匠人让渡娱乐而每天醒来欢喜、夫妻互相让渡而长出别的东西,让渡是人跟人发生关系的方式、一样不肯交的人一样也得不到。分界线不在让渡、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让渡,清醒的让渡和无意识的让渡是两回事,认账的母亲对被人从口袋里摸走、压根不知道有这笔账的刷屏者,那把尺是三句话:我知道自己交出去的是什么吗、我换回来的是什么、这笔账我认吗,知道自己站在哪个位置的人跟不知道的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那位守着钱痛死的老太太,走近看守的不是钱、是那个攒下钱又先走的爱人,这一卷不回答她的让渡清不清醒、只让人看见她底下那个人,判决从来不由这支笔来下,而这一章的目的不是让人难受、是把一双看位置不看名号的眼睛递到手里,因为看得见的锁是可以商量的锁、看不见的那一道最结实。
这就是这一章交到你手上的方法。当你挂上一张网时,别停在 "业主" "用户" "爱猫人" 那个名号上,问那三句话、找底下那道位置。你带走的,是 "看得见的锁是可以商量的锁、看不见的那一道最结实",一直带到下一章:奴和主,终于被正正式式立成两个位置、而不是两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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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