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一章 第一节
那个不会做饭的奴隶主
上一卷收尾的时候,留下过一句话:经济,不是跟文化并排的另一样东西,经济,是文化长出来的一棵树。这一卷讲经济制度,就从这棵树最底下的那一截根讲起。这一节不给经济下定义,先看一个人,看他一天怎么过,看他的命,握在谁的手里。
一、先看这个人的一天
清晨,他还没醒,屋子里已经有人起来了。灶上的火,是别人生的。水,是别人挑的。米,是别人淘的。他睁开眼,衣裳递到手边,已经熨平了。他坐下吃早饭,饭是别人煮的。
他不会煮饭。这一辈子,他没有煮过一顿饭。他也不会挑水,不会生火,不会织布,不会补屋顶,不会给马钉掌,不会把一头猪从活的变成桌上的肉。这些事,他一样都不会。他会的是另外一些事:算账,应酬,在城里的集会上讲话,盘算下一季的收成,决定谁去做哪一样活。这些也是活,也是本事,只是跟灶台上那一样,不是同一样。
按法律的说法,这个人是这一屋子的主人。屋里那些人,是他的财产。罗马法写得明明白白,奴隶归在物这一类里,跟牛、跟马、跟房子、跟地,同属一栏。主人可以买卖他们,可以抵押他们,可以把他们送人。
古希腊的雅典,也是这样。公元前 5 世纪雅典最盛的时候,全城人口大约 30 万到 40 万,其中奴隶大约 10 万到 15 万,三个人里就有一个。雅典的公民之所以有闲工夫去公民大会上投票,有闲工夫在体育场里练身体,有闲工夫坐下来谈哲学,是因为他们的田有人耕,他们的银矿有人挖,他们的家里,有人做饭。
罗马更甚。一户富裕的罗马人家,同时养着几百上千个奴隶,并不稀奇。这些人分别做厨子、园丁、教师、医生、文书、乐师、裁缝、各样工匠。请把这份名单再看一遍:教师,医生。这位主人的孩子怎么读书,他自己病了谁来看,也在这份名单里。他这一屋子的日子,从早饭到子女的功课,从马厩到病榻,是这几百个人,一双手一双手托起来的。
二、现在把眼睛往下挪一寸
看那个给他做饭的人。一日三餐,进这位主人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经过这个人的手。米下哪一口锅,火烧到几分,盐搁多少,汤炖多久,全在这个人手里。这个人还知道主人哪一天肠胃不舒服,知道他爱吃咸的还是淡的,知道他睡前要喝一碗什么。
换句话说,这位主人的胃、他的身体、他的睡眠、他的性命,整整一套,交在这个做饭的人手上。要是主人对这帮做饭的人刻薄,苛待,逼得太紧了呢。
一撮药,撒进那口锅里。他就完了。这一手不需要力气,不需要人多,不需要谁挺身而出。它只需要一个人,在一口锅前面,站在他本来就站着的那个位置上。
这不是耸人听闻。翻开史书,主人死在自家屋子里、死在贴身的人手里的事,从来不算稀奇。罗马人自己心里最清楚,他们有一句在贵族之间流传的话,意思是:有多少个奴隶,就有多少个敌人。这句话不是同情,是恐惧。恐惧从哪里来,从他自己也知道那两道门是对开的。
三、谁在制约谁
停在这里,问一句。主人手里握着什么。他握着这个人的身契,握着他的去留,握着他一家老小的口粮。这是一道制约,从主人这一头,套在做饭的人身上。做饭的人手里握着什么。他握着这位主人的三餐,握着他的胃,握着他的命。这是另一道制约,从做饭的人这一头,套在主人身上。
两道制约,方向相反,互相咬着。谁松一分,另一道就紧一分。
一般讲奴隶制度,讲的是一道,从上往下的那一道。这一卷要讲的是两道。少看了一道,这一卷底下所有的东西,都会讲歪。
四、把同情那副眼镜先摘下来
讲到这里,多半有人已经在心里替那个做饭的人难过了:多可怜哪,一辈子在灶前,连自己都不属于自己。
这份心是好的。可是这副眼镜,正是这一卷要摘掉的第一副。戴着同情去看,看到的永远是两个东西:一个可怜的人,和一个可恨的人。可怜的在下面,可恨的在上面。眼镜一戴上,位置就看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情绪。而情绪是最不耐用的东西,它让人心里舒服,却什么也说明不了。
摘下来之后,看见的是什么。是两个位置,和两道方向相反的制约。做饭的那个人被身契锁着,主人被自己的胃锁着。谁的锁更松,谁的锁更紧,不是一眼看得出来的事。走近了看,不等于蹲下去疼他,走近了看,是看见他被什么锁住,又锁着谁。
再往深一层。奴隶制度里,没有穷这个概念。这句话听着古怪,可它是准的。穷,是拿钱来量的,钱多是富,钱少是穷。可是做饭的那个人,压根不在这条尺上。他不领工钱,可他有饭吃,有地方睡,病了主人还得请人来给他看,因为他要是病死了,损失的是主人的财产。他手上没有一文钱,他也不缺什么。
反过来看主人。他满屋子的财货,堆到梁上,可是这些财货一样也不会自己动。米不会自己下锅,火不会自己烧起来,马不会自己钉掌。他离不开这一屋子的人,一天都离不开。他的富,是靠这一屋子的手撑着的富。
所以在这道关系里,没有贫富,没有高低,没有贵贱。只有位置不同,只有分工不同。
五、分,这个字,荀子早就摆下了
老祖宗把这道位置摆出来,比谁都早。荀子在《王制》里问了一个极朴素的问题:人的力气不如牛,跑不过马,为什么牛马反倒被人使唤。他自己答:
「人何以能群?曰:分。」【荀子】《荀子 · 王制》
人凭什么能聚成群。凭一个分字。
这个分,不是分高低的分,是分工的分。有人耕田,有人织布,有人做饭,有人算账,有人管事。一群人各占一个位置,各干一样活,这一群人才立得起来,才有力气去做单个人怎么也做不成的事。一个人,赤手空拳,敌不过一头牛;一群人分好了工,牛就替他们拉犁去了。
荀子接着往下讲,一群人要是没有分,就要争,一争就要乱,一乱这一群就散了,散了就弱,弱了就连一头牛也使唤不动。所以在荀子这里,分不是压人的东西,分是把一群人聚起来、让他们活下去的那个东西。
请注意荀子这个分字,落脚在功能上,不落脚在贵贱上。位置和位置之间,是分工不同,不是高下有别。做饭的和算账的,是两样活,不是两等人。
那么高低贵贱是从哪里来的。是后来加上去的。是有人在分工的上面,又贴了一层理由:因为我在这个位置上,所以我理所当然多占。这一层贴上去的东西,老祖宗给了它一个字,叫偽。
偽,是人为者,是人手做出来的那一层。它是中性的。礼义、文字、典章、整套文化,全是偽,全是人做出来的。可同样一副能做出礼义文化的手,掉过头来,也能把多占那件赤裸裸的事,论证成理所当然,再一层一层,固定成制度。这个字,下一章要专门讲。
六、一句话,先放在这里
这一学期要立的那道位置,是这样一句:
接受制约者,奴也;施以制约者,主也。
奴和主,在这句话里不是身份,是位置。这句话现在先不展开,它要到这一学期的最后一章才讲得透。可是它的样子,在这一节里已经露出来了。那位主人,在做饭的人面前是主位;可他把命交出去的那一刻,他又坐进了奴位。同一个人,同一间屋子,同一顿早饭,两个位置,同时占着。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只做了一件事:把一个画面摆出来,一位不会做饭的主人,和一个握着他性命的厨子。从这个画面里,立起三样东西。
头一样,制约是双向的。主人锁着奴,奴也锁着主。少看了一道,就什么都看不明白。
第二样,位置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高低贵贱是后来贴上去的,那一层贴上去的东西叫偽。
第三样,看人不要站在远处看。站在远处,那位主人只是个可恨的影子,那个厨子只是个可怜的影子,贴上标签就完了。走近一点,看进他们底下去,看见的是两个活人,各自被什么锁着,各自锁着谁。
那么,什么是经济。经济是不是就是钱,是不是就是买卖,是不是就是账本上那些数目。下一节要讲的,正是这个。答案会跟很多人以为的不一样。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