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七章 第一节
狮群、狼群、吸血蝠,分东西不讲道理
前六章,老祖宗那条根立稳了。从这一章起,这一卷掉转身子,往回走,走到那句我理所当然还没有被说出口的年代去。第一学期第二章在草原边上蹲过一回,那一回看的是理由。这一回,看的是分法。同一群动物,这一次要问的是:它们究竟是按什么分的。
一、先把一件事说在前头
这一节不是要说动物比人好。
动物界里有争食,有咬斗,有把弱的挤出去饿死的事。这些都是真的,一件也不藏。
这一节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把动物分东西的法子,看清楚。看清楚之后会撞见一个意外,一个连很多学者都没有正眼看过的意外。
那就是:在偽还没有出现之前,在人还没有开口给多占加理由之前,四种制度里的两种,已经在草原上转起来了。
二、头一种:不问功劳,只问需要
狮群围倒一头水牛。幼崽跟着吃。
请问,那头幼崽出了什么力。一分也没有。它太小了,它连自己的影子都追不上。它在整场围猎里,唯一做的事,是躺在草窝里睡觉。
按劳分配的话,它一口也不该有。
可它吃到了。它吃的时候,没有哪一头狮子拦住它说:你今天干了什么。
再看狼。一头狼出去打了猎,回到巢里,把胃里半消化的肉吐出来,喂给幼崽。它也吐给那些没出去、留守在巢里的成年同伴。
再看吸血蝠。它把血反哺给挨饿的同伴,哪怕这个同伴跟它没有一点血缘。为什么。因为那一位今晚要是没有血,明天就没有明天了。
请把这三样合起来看。分的依据是什么。
不是功劳。是需要。谁最需要,谁先得到。
这就是按需分配。它不是哪个人在书房里想出来的理想。它长在生命里,比人还老。
三、第二种:它也会记账
可是同一只吸血蝠,还有另一手,这一手更奇。
它记得谁帮过自己。
下一回换它吃饱了、邻居饿着,它会优先反哺当初帮过它的那一位。研究这件事的人,把它叫做互惠利他。
请把这一手看清楚:这里头,已经有一本账了。谁给过我,我记着;轮到我有余,我先还给他。
这不是按需了。这是按劳,是有来有往,是一分付出、一分回报的雏形。
于是奇事就来了。在同一个巢里,同一只蝙蝠身上,两种分法,同时在转。对着饿得快死的同伴,它按需;对着帮过它的那一位,它按劳。
请把这一层,跟第一学期第一章那张总图对上:四种制度不是排队的四个阶段,是同时在场的元素。
看,它们在这里就已经同时在场了。在人开口说话之前,在文字之前,在制度之前。
四、这一切,没有一条规矩
现在要说最要紧的一件事。
这一整套,没有任何制度撑着。
没有哪头狮子开过会,决定该怎么分肉。没有哪只狼签过协议,规定谁该反吐。没有哪只蝙蝠讲过一句道理,没有哪只蝙蝠说过一句应该。它们不识字,它们没有法律,它们没有一个字的教化。
这些行为,是本能层面的、神经回路层面的、演化层面的。
演化生物学给了好几种解释:亲缘选择,帮的是跟自己有共同基因的亲属;互惠利他,你帮我,我帮你;群体选择,懂得共享的群体,比只顾独吞的群体更容易活下来。
请注意,这几种机制,一样也不需要善良做前提。它们只说明一件事:在严酷的自然里,共享比独吞,更划得来。
分东西这件事,压根不需要讲道理。它自己就转起来了。
五、老子把这道位置,说成了天之道
老祖宗看见了同一件事。老子说: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老子】《道德经》
一个字一个字讲白话。天的路数,是把多出来的那一头减下去,把不够的那一头补上来。
请把这句话,放回那个狼巢里。出去打猎的那头狼,胃里是满的,这是有余。守在巢里的那一头,肚子是空的,这是不足。有余的把肉吐出来,补给不足的。
损有余而补不足。老子这七个字,写的就是这一幕。
而老子紧接着说了下半句: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人走的路,恰恰反过来,是把不够的那一头再刮一层,去供着多出来的那一头。
请把这两句并排读一遍。天是这样分的。人,是那样分的。
那么,人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反了的。
答案在第一学期第二章:从那句我理所当然多占,被说出口的时候。
六、所以人类的起点,不是一片自私的荒野
这一节要立的位置,到这里就清楚了。
有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人本来是自私的野兽,是文明、是道德、是法律,才把人教得肯分享。
请把这句话放回草原上,看它站不站得住。
站不住。因为分享这件事,比人还老。狼在分,狮子在分,蝙蝠在分,黑猩猩看见果子会叫别人来一起吃。这些都不是学来的。
人类不是从一片自私的荒野里出发的。人类是从一片共享的底子上出发的。
那么这一层底子,人类有没有忘掉。没有。人类把它记了下来,写进了书里,一代一代传着。
老祖宗把那个年代的样子,一笔一笔描下来了。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蹲在草原边上,看了一头水牛怎么分完,看了狼怎么把肉吐给同伴,看了蝙蝠怎么记住谁帮过自己。
从这些里,立起两样东西。
头一样,动物分东西,分的依据是需要,不是功劳。按需分配不是哪个人想出来的理想,它长在生命里,比人还老。
第二样,同一只蝙蝠身上,按需和按劳,同时在转。四种制度并着走这道位置,在人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第三样,这一整套不需要任何制度、任何道德、任何一句道理。它自己就转起来了。共享比独吞更划得来,这是自然自己算出来的账。
所以,人类的起点不是自私,是共享。老子把这道位置叫做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而人后来走的路,是反的。
那么,人类记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出发的。
记得。孔子把那个年代的样子,写下过一段话,只有一百来个字。那一百来个字里,藏着这一整卷最要紧的一条立法:非劳所得归公众。
下一节,讲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