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九章 第三节
钱伸进那边,那只手伸进这边
前两节把两个位管的事各数了三件。经济这个位:做出来,分下去,把那一份无主的挑出来。另一个位:定规矩,断是非,动强制。界画到这里,形状已经清楚了。可界画清楚,不等于守得住。第四十五章讲过越界的两种样子,管过了头和放过了头;那一章讲的是四把尺之间。这一节讲两层之间的越界,也是两种,方向正好相反:一种是钱伸进定规矩那一边,一种是那只不该下场的手伸进做买卖这一边。这两种都不是新鲜事,两千一百年前那一场架上,两边说的正是这两样。
一、头一种:钱伸进定规矩那一边
先看头一种。若一件事变成这样:谁的钱多,谁就能改那道界,那么会怎么样?不必往远处想,把第四十七章那三条路一条一条对着看就知道了。第一条路是人还能说话。可若那张桌子是钱开的,那么坐上桌的就只剩一头的人;另一头也许还能来,来了也只是坐在那里,说了不算。桌子还在,形状还在,会照开,纪要照发,可它已经不办事了。
第二条路是账看得见。可若定规矩的人听钱的,那么哪几笔要摆到明处、谁有权去查,都可以商量着办;账还在,看上去也很整齐,只是最要紧的那几笔不在上面。
第三条路是人走得掉。可若那纸三年不许去别家的约到底算不算数,也听钱的,那么这一条路也就一年一年慢慢窄了下去,等人回过神来,已经不知道从哪里走出去了。
三条路一起窄下去,会长出什么?会长出第四十七章那道墙,而且是一道再也没有人从旁边填得掉的墙。因为填墙要三样:有人肯出钱试,有人会做,没有人拿令拦住。前两样还可能有,人总是想试的;第三样一旦被买断,那条路就整个封死了,钱和本事都堵在门外。
二、这不是谁的坏心,是位置一旦可以买
这里要立刻把话说稳,不然容易读成骂人。说钱会伸进那一边,不是说做买卖的人心黑。第四十一章立过位置不是身份;第四十五章又说过,越界的人多半不是坏人,多半是好心或者着急。这里还要补一句更朴素的:司马迁写过,富者,人之情性,不学而俱欲。想让自己那一头顺一点,想把那道界往自己这边挪半寸,是人之常情,不必学就会。
所以要害不在人心,在一件事:那个位置是不是可以买。若它可以买,那么买的人不必是坏人,只要是个正常人就够了;今天这一家不买,明天那一家会买;后天不买的那一家就吃亏,就慢一步,就接不到那一批单子。到最后,不买的人反而成了办不成事的那一个。
第一学期立过一条路:直接占有,法律占有,市场占有;那一条路走到最后不需要坏人,只需要一群各自尽职的普通人。这一节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位置换到了两层之间。
所以这一头要防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是那个位置有没有一道守得住的界。
三、第二种:那只手伸进做买卖这一边
再看反过来的一种。若断是非的那一只手,自己也下场做起买卖来,会怎么样?它一下场,就同时是场上的一头和场边的那把尺。它卖的货,别人不好意思不买;它开的价,别人不好意思还;它跟别家争起来,理还是由它自己来断。三样凑齐,别人连不服的地方都没有。
到这一步,那三件事就一件也办不成了。定规矩变成了替自己那一摊定规矩;断是非变成了自己断自己的是非;动强制变成了替自己那一摊清场。第四十三章讲过强制独大那一种塌法,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更深的一层在这里:它一下场,另外三把尺就没有地方去评理了。工钱争起来,找谁断?那一格该多大,找谁评?那道墙该不该到期就撤,找谁问?原来那个不下场的地方没有了,所有的争执就只剩两条路,要么忍着不说,要么私底下各想各的办法,找关系,托人情,绕着走。第四十五章讲过同而不和:桌面上一团和气,分歧全挪到了桌子底下。
这一层不是从今天才有的,也不是哪一个地方特有的。两千一百年前,贤良文学当年说的那四个字与民争利,说的正是这一件事:不怕官府做买卖做得好,怕的是做买卖的和当尺的成了同一个。
四、两千一百年前那一场架,两边各拦一头
到这里,第四十七章讲过的那一场架,可以再拿出来看一遍,而且这一回能看出新东西。桑弘羊那一边拦的是头一种。他的道理是:盐和铁是天下人天天要用、一天也断不得的东西,若整个放开,几家大商人把货一囤,价钱说多少就是多少,到时候一国上下的日子都捏在他们手里。这不就是钱伸进来、界由钱来改吗?他要官府握住这一头,正是要拦住这一头。
贤良文学那一边拦的是第二种。他们的道理是:官府一头收税,一头自己做买卖,那还有谁来当尺?官营的铁器又贵又不好使,农民买回去种不了几亩地,想讲理却没有地方讲,因为卖铁器的和管事的,本来就是同一个。这不就是那只手伸进来吗?他们要把盐铁放回民间,正是要拦住这一头。
所以那一场架的真相是:两边各拦住了一头,而且两边说的都对。两边拦的是两个不同方向的祸,谁全赢,另一头那个祸就没有人拦了。第四十七章说过,那一年的结果是罢了酒的专卖,撤掉关内的铁官,盐铁大体留下来。这个结果之所以站得住,不是因为它取了一个中间数,是因为它让两只手都还按在各自那一头上。第四十三章说过,并育不是勾兑;这一句在这里最见分量。
这两种越界还有一处相同,值得记住:它们都不是一天之内发生的,也都不是从一件大事开始的。头一种是从一顿饭、一个人情、一句通融开始的;第二种是从一间小铺子、一笔顺手的买卖开始的。等到看得出形状的时候,那道界已经挪了很远。第四十五章说过,界不是被人硬闯进来的,是被人一点一点、带着笑抹掉的;这一句在两层之间,同样算数。
五、这道界怎么守,还是那三样,再加一句
那么这一道界靠什么守?还是第四十四章立的那三样,只是这一回用在两层之间。账看得见:钱走到哪里去了,要看得见。谁出的钱,办的是哪一件事,说的是哪一句话,一样一样摆在明处,人就能自己去判断那一句话该不该听,该听几分。
话可以商量:桌子要是两头都上得来的桌子。一张只有一头能上来的桌子,比没有桌子还要坏,因为它看着像有,人就不再去想别的办法。人走得掉:不许把人钉死在某一个位置上。人走得掉,路就不止一条;路不止一条,钱就买不断所有的路。
这一章还要加一句自己的:办事的人和评理的人,不该是同一个人。这一句不定具体怎么办,那是第四卷和第五卷的题目;这一句只摆一个位置,可它是这一整章最硬的一句。一个地方若把这一句守住了,前面那三样才有地方生根;若这一句破了,那三样都会一样一样落空。
六、本节立明的一层,也是这一章的收尾
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钱伸进定规矩那一边,那三条路会一条一条窄下去;那只不该下场的手伸进买卖这一边,另外三把尺就没有地方去评理。把这一章三节合起来:经济这个位管做出来、分下去、把无主的那一份挑出来,它算得清账,断不了是非;另一个位管定规矩、断是非、动强制,它的本事全靠不下场三个字撑着,而它给出来的桌子、账和那条走得掉的路,正是制衡三条路里的两条。两个位越界只有两种样子,两千一百年前那一场架上,两边各拦住了一头。
往上顶这一块到这里就走完了。可回头看一眼会发现,前面这两章一直绕着一个问题走:同样的地基,为什么长出不同的楼?同一张桌子,为什么有的地方两头真能坐下来说话,有的地方只是摆着?规矩写在纸上是一样的,办出来的却不一样,差的那一样在哪里?
差的那一样,不在经济里,也不在规矩里。下一章往底下挖,挖到托着这一切的那片土。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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