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十一章 第一节
五道视角（上），事业型对封型
前面几章我们讲的中央集权，一直是国家层面的。这一章要立另一道更深的命题：中央集权不只是政治的事，是所有有组织群体的根本运作原理。从国家到企业到家庭到军队到球队，都在用同一道原理。这一节先讲两道视角，一道最深的区分，事业型对封型，一道关于中央本身的位置和形态。
一、中央集权，贯穿所有有组织的群体
国家通过中央集权运作，企业通过中央集权运作，CEO 加董事会加管理层；军队通过中央集权运作，统帅加指挥部；家庭通过某种中央集权运作，夫妻或父母或长辈；学校、医院、球队、乐团、研究团队、宗教组织，都在用同一道运作原理，中央集权。这些群体，规模从几个人到几亿人不等，文化从东方到西方不等，历史从几年到几千年不等，可它们都在用同一道运作原理，这道原理跨越政治范畴，成为所有有组织群体的根本运作机制。
要诚实说明，中央集权跨域研究不是这本书的发明，已有学者研究过政府、教会、大型企业、跨国联合体等案例，管理学长期讨论企业集权与分权的平衡，军事研究讨论集中指挥对分散决策的辩证关系。可已有研究主要在特定领域内或几个具体案例之间，这一节要做的，是用五道独特的视角，把中央集权作为跨越所有有组织群体的运作原理，展开成一个完整的认知框架，让读者可以拿去应用到自己所在的任何组织。这一节先讲头两道视角。
二、视角一，事业型对封型
讲跨域中央集权，必须从一道最深的区分开始，事业型对封型。这道区分，这本书第二编讲企业那一节已经埋下伏笔，这一节完整展开。事业型组织，存在目的是完成某项事业，营利、研究、生产、服务，成员是为了完成这项事业而组合起来的，领导人是根据谁能最好地推进这项事业来选择的，位置可以根据需要灵活调整。事业型组织的中央集权，可以全面按择优运作，可以采纳完整的科举原则。它的样本是企业、研究团队、球队、乐团、医疗团队，存在目的都是某项具体事业，领导人都是按谁能最好推进这项事业来选的。这就是为什么今天企业、研究机构、球队、乐团可以做高度的择优选拔，不依赖出身、家世、血缘。
封型组织，本身不是为了某项具体事业而存在，是为了维持自身的延续，存在目的本身就包括保护内部成员的位置，领导人位置往往和内部成员的稳定密切相关，一旦坐上很难轻易撤换。封型组织的中央集权，只能部分采纳科举原则，大量位置受封的逻辑保护。它的样本是国家，存在目的是维持人民的生存、安全、延续；家庭，存在目的是维持成员的生存、抚育下一代、传承；还有宗教组织、部落氏族、某些社团。这就是为什么国家不能像企业一样把所有官员位置都按考试和业绩自由调整，因为国家本身的存在就要保护一些位置，如公民身份、福利资格、特定群体的权利；这就是为什么家庭不能像企业一样把父亲、母亲、孩子的位置按谁能最好地担任来重新分配，因为家庭的存在本身就要保护这些位置的延续。
三、事业型和封型，决定中央集权的不同形态
事业型和封型，决定中央集权采取不同的具体形态。事业型的中央集权，中央可以快速更换领导人、全面按业绩考核、快速调整组织结构，运作高度灵活加高度择优。封型的中央集权，中央更换领导人需要遵循封的传承规则，继承、选举、内部协商，对许多位置只能部分考核，调整组织结构需要谨慎，运作相对稳定加部分保护。
一个组织如果不清楚自己是事业型还是封型，容易混乱。第一个常见混乱，把封型组织当事业型运作，比如某些尝试把所有政府位置都按效率和业绩重新分配，结果发现这种全面市场化的政府反而失去了国家应有的对公民的保护功能。第二个常见混乱，把事业型组织当封型运作，比如某些企业被某个家族控制，CEO 位置传给儿子、女儿、亲戚，而不是按谁能最好经营来选，结果企业逐步失去竞争力，最终被市场淘汰。这就是 CEO 不可用人为亲、必亡的真东西，企业是事业型组织，必须按择优运作，一旦按家族世袭，就违背了事业型组织的根本性质。视角一立稳一道结论，任何有组织群体，首先要问，它是事业型还是封型？这道区分决定了这个组织的中央集权应该采取什么形态。事业型按封型运作，必败；封型按事业型运作，必乱。
四、视角二，中央的位置和形态在不同群体中完全不同
第二道视角相对常识性，但仍要讲清楚。同样是中央集权，中央在不同群体里是完全不同的位置和形态。国家，中央是政府首脑加立法机关加司法最高机构加党的最高决策机构，多个机构组成一个复杂的中央层级。企业，中央是 CEO 加董事会加高管团队，结构相对简单。家庭，中央可能是父亲、母亲、夫妻共识、长辈，形态非常多元，不同文化下完全不同。军队，中央是统帅加参谋长加指挥部，按等级森严的命令链运作。学校，中央是校长加教务系统。球队，中央是教练加队长，比赛场上还有场上指挥。乐团，中央是指挥加首席。宗教组织，不同宗教的中央形态极其多样。
这种中央形态的多样性本身就是一道有趣的观察。形态简单的群体，如球队、乐团，中央就一两个人；形态复杂的群体，如大国、跨国企业，中央是一个复杂的机构网络；形态独特的群体，如家庭、某些宗教组织，中央甚至没有明确的形态，可仍然有实质中央。要做的，是看清楚每个群体的中央是什么、在哪里、如何运作，而不是假设所有群体都像国家一样有明确的政府。理解了中央形态的多样性，你就不会用同一把尺子去套所有组织，而会先看清每一个组织的中央到底长什么样。
五、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课，我们立住了第二十五层的前半：中央集权不只是政治的事，是所有有组织群体的根本运作原理。第一道视角，事业型对封型，决定不同群体的中央集权采取不同形态，事业型可以全面按择优，封型只能部分采纳科举，事业型按封型运作必败，封型按事业型运作必乱。第二道视角，中央的位置和形态在不同群体里完全不同，从一两个人的简单中央，到复杂的机构网络，到没有明确形态却有实质中央的家庭。
这两道视角，已经让中央集权从一个政治学概念，开始变成一道可以拿去分析任何组织的工具。可这道工具还不完整，还有三道视角要补上：中央集权的权到底是什么权，不同组织的不可替代功能是什么，失败的规律在各种组织里怎么呈现。下一节，我们就把这三道视角补齐，让这套认知工具彻底成型。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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