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七章 第三节
小国寡民,至德之世,那份共同的记忆
上一节孔子留下了一幅画。这一节,再看三幅:孟子的,老子的,庄子的。四幅画摆在一起,会撞出一件极震动的事。这件事,两千多年来,几乎没有人正眼看过。
一、孟子那一幅:井田
孟子讲井田,讲得极具体:
「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孟子】《孟子 · 滕文公上》
讲白话。一里见方的地,划成一个井字,九百亩。当中那一块是公田。八户人家各分一百亩,是私田。公田由八家一起种。公家的活干完了,才敢回头去干自己的活。
历来有人把这一段当成一套制度设计来读,争论井田到底有没有真存在过。可孟子写这一段的用意,其实很清楚。
请看那个井字的形状:私田围着公田,公田托着私田。公和私,不是对着干的,是嵌在一起的。
这是从共享往私有过渡的一种中间形态的记忆。完完全全的天下为公,已经做不到了;可是还能留下当中那一块公田,当作残余。
孟子自己也清楚,这点残余,在他那个时代也守不住了。他写井田,不是要告诉人这是一套好制度,是要告诉人:曾经有过这样一种状态。
二、老子那一幅:小国寡民
老子说: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老子】《道德经》
讲白话。国小,人少。就算有十倍百倍省力的器械,也用不着。吃自己的饭,觉得香;穿自己的衣,觉得好;住得安稳,过得快活。邻国就在眼前,鸡叫狗叫都听得见,可人到老死,也不必去打交道。
这一段常被读成保守,读成复古,读成开倒车。可放回这一卷的脉络里,意思就清楚了。
老子不是反对技术。老子是在点一件事:技术的发展,和偽的发展,是同步的。
文字,车船,兵器,每一样,都让强者更容易论证自己理所当然多占,也更容易把多占的事实,固定下来。有了文字,那句我理所当然就能写下来,写下来就能传给儿子。有了车船,多占的手就能伸到更远的地方去。
小国寡民,是老子对偽全面制度化之前那种状态的想象,或者说,记忆。
三、庄子那一幅:至德之世
庄子那一幅,跟老子几乎是同一张画。可庄子多添了一样东西:一份名单。
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一长串氏族的名字。然后他讲:
「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庄子】《庄子 · 胠箧》
这份名单很关键。
它说明在庄子那个战国,还流传着大量关于远古氏族的记忆。这些氏族的名字,今天大多考证不出来了。可它们存在过这件事本身,说明了一点:
在中国的思想传统里,偽全面制度化之前的那种状态,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是一幅具体的、有名有姓、由许多氏族构成的远古图景。
庄子在《马蹄》篇里讲得更直白,这一句第一学期第二章已经引过:至德之世,人和禽兽住在一块儿,人和万物排在一起。
四、四幅画摆在一起,能看见三件事
现在把孔子、孟子、老子、庄子这四幅画,并排挂起来。
头一件,它们都把那种状态当成事实,不是当成理想。孔子说大道之行也,用的是过去的口气。孟子讲井田,用的是回忆的口吻。老子和庄子描小国寡民、至德之世,都明说这是过去存在过的状态。
第二件,它们都把那种状态的失落,当成一件可悲的事。不是说进步了,是说丢了什么。请注意这一点,它跟今天那套一路向上的进步叙事,正好是反的。
第三件,它们都把失落的原因,指向同一样东西:偽的兴起。
孔子说,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老子说,大道废,有仁义。庄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三句话,说法各不相同,意思是一个:是某种人为的、非自然的东西,把人从那种按需分配的状态里,硬拽了出来。
五、这件事有多震动
现在讲这一节最要紧的一层。请慢慢听。
早在西方学者之前两千多年,中国的思想家,已经成系统地记录下了人类对那种状态的记忆。
四段文本,四个人,出自四个不同的学派。儒家的孔子和孟子,道家的老子和庄子。这四个人生前吵得很凶,他们在别的事情上几乎处处对着干。
可是在这一件事上,他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请把这一点想清楚:四个互相不服气的人,从四个方向,摸到了同一段记忆。
这在人类思想史上是极罕见的一幕。
六、可是这一幕,被人改了名字
这个洞察,不是十九世纪的发现。
后来的学者,用了原始共产主义这个术语,来称呼这种状态。这是国际人类学的通用说法,这一卷沿用它,是为了跟国际上的研究对得上话。
可术语一换,事情就变了样。它看上去,像是一个十九世纪才冒出来的新概念,像是欧洲人的发现。
其实它的根脉,相当古老。它在公元前的中国,早已经被四个不同学派的人,各自写下过一遍。
请把这一层记住,这一卷从头到尾在做的,正是这件事:不是争谁先谁后,是把被挪走的那个位置,摆回原处。错位不是高下,可错位得改正过来。
再补一句分寸的话。原始共产主义这个名字,本身也值得再看一眼。第一学期第二章已经讲过,动物界的按需分配是事实,不是道德上的乌托邦。人类的原始状态,是从动物状态延续过来的,不是某种被失落的黄金时代。把它叫做共产主义,已经套用了一个后来的政治概念。名字一套上去,那一段真实的过去,就被涂上了一层颜色。
七、这一章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这一章走完,立稳第七层意思。
第一节,狮群、狼群、吸血蝠:分东西不讲道理,分的依据是需要,不是功劳。共享比人还老。第二节,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非劳所得归公众这条立法,源头在这里;而那一份谁也扛不起的功劳,老祖宗把它归给了天。第三节,四幅画:孔子、孟子、老子、庄子,四个吵了一辈子的人,从四个方向摸到了同一段记忆。
这一层要立的话是:人类的起点不是自私,是共享。奴役制度,不是人类的起点,它是人类离开起点之后的产物。
那么,人离开起点之后,第一座盖起来的建筑,长什么样。
从下一章起,走进那座建筑。走进商代的地下,看甲骨上刻着的那几个字;走进周代的礼制,看那道位置怎么被写进了法;走进汉代的市场,看一个人怎么变成了一件可以流通的财产。
下一章,商周秦汉,那道位置立起来了。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