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学期 第十八章
拿韩愈那把尺子,量一量这样新东西
上一章把一样新东西摆上台、摆正了位置:它是器,不是人。这一章拿一把一千二百年前的尺子去量它。韩愈讲: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三层,三节量下去。
第一节量授业。老实说,它做得比人好,好很多:一道题讲五十遍不嫌烦,山村的孩子也有了一个讲得比城里最好的先生还清楚的先生,路铺到了每个枕边,功劳要大大方方认。可它省下的时辰没有变成传道的时辰——老师省下的夜晚填了更多表格,孩子省下的钟头填了下一张卷子,效率提高十倍、教也加重十倍,替我们省力的正是加重负担的那样东西。而《学记》三句火候里,"道而弗牵" 它守得住,"强而弗抑" 它守得比人还好,唯独 "开而弗达" 守不住:它把话讲到底、替你跨了最后那一步,一个孩子憋两个钟头自己想通得到的是 "我能",三秒被讲清得到的只是那道题的解法。
第二节量解惑。惑有四种:知识的、思路的、人的、心里的坎。头两种它极好,比大多数老师都清楚耐心。可到第三种它就滑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被拒绝,它给的每一句都对,可孩子要的是有人说 "我十六岁那年也这样过",而它没有十六岁。第四种它连门都进不去:一个孩子的爷爷走了,它能讲各家怎么看死,可孩子记一辈子的,是父亲拍掉膝盖上的土、回头说 "走吧回家吃饭"。孔子讲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真正的解惑要先等那个人自己憋到快炸开,而它一问就答、三秒就答,从来没憋过。解惑不是给一个答案,是给一个见证,有人站在坎的那一边回过头说 "我也过来了",而它一道坎也没过。
第三节量传道。它传不了,因为它缺一个字:身。道不是讲出来的,是一个人做过、被另一个人看见、记了三十年、又在相似的一刻自己做了一遍;它要的是说那句话的人自己站在那里。身有五层:一副会疼的身子、一份具体的日子、一段走过的路、一份担得起的账、一道到头的边界,这五层它一层也没有。所以 "学高为师" 它做得到、比谁都高;"身正为范" 它连门都没有,不是身不正,是它没有身。孔子讲 "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先做出来再说;而它只有言、没有行。可这不是它的错,锄头也传不了道,从没人责怪过锄头。错的,是把这件器摆到人那一格上的人:那个把孩子交给它、自己去刷手机的父母,那个把传道交出去、自己去填表的系统,那个造它卖它、还说 "它能当你孩子的老师" 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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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