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章 第二节
管子那把尺,先度量,再汰选
上一节末尾留了一个问题:这把尺是从哪里来的,它凭什么这么准,又凭什么这么狠。这一节请管子出来,两千六百多年前,他讲市场,只用了七个字。这七个字讲完之后,再请老子出来,讲这把尺的另外那一半。老子那一句,会让人心里发凉,发凉也要看清楚,因为看清楚了,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一、市者,货之准也
先把管子那七个字立在这里。
「市者,货之准也。」【管子】《管子 · 乘马》
市,是货物的准。请咬那个「准」字。准,就是标准,就是尺度,就是拿来量东西的那样东西。管子没有说市是「做买卖的地方」,没有说它是什么看不见的手,没有说它是经济的核心,他说:它是一把尺。两千六百多年前,一个管国家的人,一句话把这件事的位置定死了。这把尺,量什么?量的是:值多少。
二、值多少,不是你说了算
把「值多少」这件事,摆到几个位置上,一个一个看。一件东西做出来,值多少?不是做它的人说了算,是这把尺读出来的那个数。一门手艺练了三十年,值多少?不是练它的人说了算,是这把尺读出来的那个数。一家公司开了一百年,值多少?不是开公司的人说了算,是这把尺读出来的那个数。
这把尺一读出数来,所有的争论就结束了。上一节那家公司,1975 年在这把尺上读出来的,是一个极大的数;三十七年之后,同一把尺读出来的数,接近于零。请看清楚这三十七年里,它做错了什么。没有对手用低价拖垮它,没有出过大的事故,没有人针对它,它一直在做新东西,它甚至自己做出了那台会把自己淘汰掉的相机。什么都没错,那个数,就从极大,一路走到了零。
三、尺读完之后,筛就动起来了
这把尺还连着一个动作,请看清楚。读出度数,是尺的事;读完之后,筛子跟着动,这是筛的事。同一样东西,做完两个动作:先度量,再汰选。
那一天那家公司走进破产法院,是谁在汰它?不是它当年的对手,它那些对手,后来自己也被那块玻璃汰掉了一半。不是买东西的人,他们只是用了更方便的东西。也不是哪一道政令,没有谁有理由保它,也没有谁保得住。也不是它自己办砸了,它能做的,几乎都做了。汰它的,是那把尺,没有一个人动手,度数滑到哪里,位置就被筛到哪里。
四、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种「没有人动手,却始终在汰」的力,老子两千五百多年前看清楚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子】《道德经 · 第五章》
刍狗是什么?是祭祀用的、草扎的狗。请看清楚这只草狗的一生:祭祀之前,它被人郑重地捧出来,摆在祭台正中,谁也不敢碰;祭祀完了,它被随手扔在路边,谁也不再看一眼。老子说:天地对万物,就是这样,不偏爱,也不憎恨,用得着的时候用,用完了就扔。
请注意那个「不仁」。它不是「残忍」,残忍是要动感情的;不仁,是没有感情,是不偏不倚,是一视同仁到你会觉得冷。把这一句,放回到那家一百三十多年的公司身上。它撑起了一整个世纪里,人类留住画面的那件事,撑起了几十万个家庭的饭碗,撑起了一座城。祭祀完了,那把尺把它扔了,扔得干干净净。不是因为恨它,不是因为不念它的功,是因为那把尺不带感情,它只读数,数到零,位置就被筛下去。
五、这把尺,也正量着你
讲到这里,要把这把尺,从那家公司身上,挪到自己身上。请不要躲。每一个人,手里都握着一份度数,那是这把尺,对此刻站的那个位置,读出来的实时读数。你会的那门手艺,今天有多少人会?还有多少人要?你读的那个专业,五年之后,那把尺读出来的数,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请回到上一章那两个字:稀缺。那把尺量的,说到底就是这两个字:会的人少,要的人多,度数就高;会的人多,要的人少,度数就低。这一层很冷,可是要说:知道自己的度数,是清醒;不知道,才是危险。上学期讲过:出路不在上升,在清醒。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请出了管子那把尺。市者,货之准也,市场不是一个地方,是一把尺,它量的是「值多少」,而这个数,从来不是做那样东西的人说了算。读完数,筛就动,度量是尺,汰选是筛,同一样东西,两个动作,没有一个人动手,度数滑到哪里,位置就被筛到哪里。老子那一句更冷: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市场不带感情,它只读数。
读到这里,心里大概生出一股寒气:既然这把尺这么冷,这么准,这么狠,那就该把所有东西都送到这把尺上去量,手艺,前程,时间,人情,一样一样,都拿去读一读它值多少。且慢。下一节,要问一个问题,这个问题问出来,这一整章才算立稳:这世上,有没有一些东西,是不该送到这把尺上去量的?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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