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八章 第二节
好白话照收:他学到的,是老祖宗早讲过的那一句
上一节立稳了一道次序:物质在前,讲究在后。这一节要讲一句一百多年前的白话,那一句讲的正是这同一道位置。这一句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十个字传得极广,广到今天很多从来没有读过那一本书的人,也会顺口说出来,说的时候还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常识。这一节做两件事:先认它的功,认得实实在在,一分也不打折;再顺着它,把这道位置的来路指出来。指来路不是要驳它,恰恰相反,是要按这套书自己立下的那一条规矩办事,那一条规矩就写在每一页的页尾上。
一、先看这一句到底讲了什么
把那十个字拆开看,讲的是一件很朴素的事。底下这一层,是人怎么吃饭、怎么做工、手里拿什么工具、按什么法子分东西、谁凭什么多得一点。上面那一层,是法令、官府、规矩、风气,还有一个地方讲什么、忌什么、把什么当体面、把什么当丢脸。这一句说的是:底下那一层是什么样子,上面这一层就会长成相应的样子。
举个最直白的例子。一个地方靠一家一户耕几亩地过日子,它长出来的规矩,多半是围着地、围着水、围着一族一姓来的;换成几万人挤在一间厂房里做工,那些老规矩就一样也不够用了,得另立一套:工时怎么算,加班怎么给,伤了谁管,争起来找谁评理,孩子谁带。规矩不是凭空换的,也不是哪一个人忽然想出来的;是底下的过法换了,上面那一套不换就转不动,转不动就一定得改。
所以这一句不是空话,它指着一件天天在发生的事。这一点先要认下来。
二、认功,要认得实实在在
这套书对这一句的态度,头一件事是认功,而且认得很重,认得毫不含糊。第四十章第二节已经认过一次:他是头一个把那台机器拆开、摆到桌面上的人。在他之前,那台机器一直在转,可没有人把零件一件一件取下来给人看。这一次要认的是另一层,也是更根本的一层:他把物质放在意识前面,这道位置摆得极准,一分也没有摆偏。
在他之前,讲一个地方好不好、乱不乱,多半从人心讲起,从风气讲起,从上头那几个人贤明不贤明讲起。他把眼睛往下挪了一层,先看人怎么吃饭、怎么做工、怎么分东西。这一挪,等于把一整片从来没有人当回事、也从来没有人肯低头去看的地面,整个翻了出来。上一节讲的那道次序,他讲得比谁都响。
还有一层最该认:他把它讲成了白话。十个字,一句话,一个没有念过几年书的工人也听得懂,听懂了还记得住,回去还能讲给别人听。把一个道理讲到人人都能带走,这本身是极大的本事,也是极大的功劳。这套书讲了三个学期的白话,一句一句往下磨,做的正是同一件事;正因为自己也在做,才更知道这一条有多难,也更应当认。
三、可是这一句,老祖宗早讲过了
认完功,接着要做的一件事,是把这一句的来路指出来。上一节请出来的那十二个字,就是它的来路: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管仲在齐国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比那十个字早了两千四百年,那时候还没有厂房,没有机器,也没有股份。
把这两句并排摆一摆:一句说仓廪实了才知礼节,一句说底下那一层顶出上面那一层。仓廪是什么?是吃的用的,是人怎么活下去,那就是基础。礼节是什么?是规矩、体面、风气,那就是上层。一句用古文说,一句用白话说;一句十二个字,一句十个字;隔着两千四百年,摆的是同一道位置。
这一层,第一学期第三章立过一次,那时候就是把这两句话隔着两千四百年各摆了一遍,让学生自己去比。这一节把它请回来,是因为往下要用它。
四、点出来路,不是为了争谁先说
这里要把用意说清楚,不然容易读成一件很小气的事。争谁先说,是这世上最没有意思的事情之一。同一件事,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地方,会有不同的人各自看见,各自用自己那一套话讲出来,彼此谁也没有见过谁。看见的人多,恰恰说明那件事是真的,不是谁编的。
点出来路,是为了两件事。头一件,是把功劳还回去。这套书每一页页尾都写着六个字:功劳归老祖宗。既然那一道位置管仲早已摆过,就该把它记在管仲名下,也记在更早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名下。这不是委屈了谁,也不是要贬低谁,这只是把账算清;上一章刚讲过,说不清来处的那一份,本来就该归出去。
第二件更要紧:一旦知道这道位置几千年里被不同的人各自看见过,它就不再是某一家的主张了。它就不再是一派人的旗号,也不再是另一派人非驳倒不可的东西,它只是一件事实。事实没有立场,只有真假。往下这一章要动它、要给它划边界,也才动得下手。
还要顺手说一句,免得读成一件小气的事:指出来路,也不是说后来的人只会拾人牙慧。管仲那十二个字是说给一国之君听的,用的是古文,讲的是治国的道理;那十个字是说给做工的人听的,用的是白话,讲的是一台机器怎么转。同一道位置,一个摆在朝堂上,一个摆在车间里;说的人不同,听的人不同,用处也不同。这两件事都值钱,只是值的不是同一种钱。
五、这套书的口径:不反对任何人,好白话照收
到这里,可以把这套书对待所有外来说法的口径说明白,因为往后还要用很多次。这套书从头到尾不反对任何人。好的白话文照收,谁讲得好就收谁的,不问他是哪一家、哪一国、哪一年的人。这一句不是客套话,也不是和稀泥,是一条实实在在的做事规矩。
可还有下半句:再好的白话文,也是从老祖宗的古文里来的;他只是学到了那一句而已。这半句也不是贬他,恰恰是把他放回了一个很结实的位置上。学到了那一句,讲清了那一句,还把它传给了几亿人,让不识字的人也记住了,这是真本事,一点也不含糊。
两句合起来是一个意思:他不站在老祖宗对面,他站在老祖宗后面,顺着同一道位置往下接了一句。这套书前三个学期请过许多位西洋的先生,用的都是这个口径:认功,指边界,不判对错;不是分高下,是分工不同。
这个口径还有一个好处,值得点破:它让人省下很多力气。一个人若要先分出敌我,再决定一句话听不听,那他一辈子有大半的工夫要花在站队上,剩下的工夫才用来想事情。照这个口径,事情就简单了:只问这一句讲得对不对,讲对的收下,讲得不到的地方指出来,讲错的放一边。谁说的,那是另一件事,跟这一句对不对没有关系。
六、本节立明的一层
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那一句好白话照收,可它讲的那道位置,老祖宗早已摆过。认功要认得实:他把物质放在意识前面,摆得极准;他还把它讲成了人人带得走的白话。指来路也要指得实:管仲那十二个字早了两千四百年,讲的是同一道位置。两件事都做了,这一页才算翻得干净,也才对得起页尾那六个字。
认完功、指完来路,还剩最后一件事:那一句里有两个字,需要单独拿出来看一看,那两个字是决定。这一句若是说基础托着上层,站得住;若是说基础决定上层的一切,就走得太满了。下一节专讲这两个字。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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