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章 第三节
四把尺,量的是四件不同的事
上一节把那条队拆开了:四样不是排着走,是同时在跑。可拆开之后,跟着来一个更实的问题:它们凭什么都留得下来?两千年了,没有一样被淘汰,也没有一样被另一样吞掉,这总有个缘故。若真是后面的取代前面的,两千年下来早该只剩一样了;可数一数今天这本账,四样一样不少。
缘故就是这一节要讲的:四把尺量的是四件不同的事。四件事都是真的,谁也代替不了谁,所以四把尺谁也撤不掉。摆的时候请记住一句,这里只摆位置,不排座次。
一、四把尺,四件事
先把四把尺一把一把摆出来,看它们各自量的是什么。第一把尺量付出。做了多少,得多少;做得多的多得,做得少的少得。它管的是激励,让人肯出力,也让出的力有个说法。一张工资表,一份计件的清单,一笔年底的奖金,都是它。计件这两个字说穿了,就是拿一个数目替出力的人说话:他不必开口自夸,也不必求人做主,账上那个数替他讲了。
第二把尺量需要。不问你做了多少,只问你缺什么。它管的是兜底,让那些这个月一点力也出不了的人,也活得下去。婴儿、老人、住院的、失了业的、刚生完孩子的,都在它的量程里。一份医保,一笔产假的钱,一间不收学费的学堂,一碗施出去的粥,都是它。这一把尺的量程,正是人一生里出不了力的那几段:来的时候一段,走的时候一段,中间病了伤了又是几段。谁也躲不开这几段,所以谁都用得着这把尺。
第三把尺量风险。谁押上了本钱,谁就担着可能全赔的那一份。它管的是产能,让厂房盖得起来,让机器买得回来,让一件还没有影子的东西,先有人肯出钱去试一试。本钱押下去,不一定收得回来;收不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另一个人替他兜着。上一节那个夜里睡不着的人,量他的就是这把尺。
第四把尺量强制。它管的不是好事,可它确确实实也在量:一道令、一纸约、一笔债,把人拦在某一个位置上不许动。这一把摆出来,不是因为它好,是因为它真。图上少了它,那张图就是假的;而一张假的图,护不住任何人。
四件事,付出、需要、风险、强制。四把尺,四个位置。下面把它们互相调一调位,看看会出什么事。
二、拿错了尺,会怎么样
先拿工资表去量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他这个月出了多少力?零。做多少得多少,那他这个月该得零:零口奶,零件衣裳,零寸布。一个还不会翻身的人,按这把尺算,是全家产出最低的那一个,也是最该被减掉的那一个。荒唐吗?荒唐。可荒唐的不是那把尺,那把尺在厂房里好好的,公道得很;荒唐的是把它拿去量了一件它量不了的事。
反过来,拿量需要那把尺去量出力的人:做多做少一个样,出勤不出勤一个样,早到晚走的和睡到日上三竿的,月底拿一样的数。上一节说过,不出三个月,出料的速度就掉下来。这也不是那把尺坏,它在产房里、在病房里好得很;坏在它被拿去量了不归它管的事。
再拿量风险那把尺去量看病:谁病了谁自己担着,担得起就治,担不起就算了。可病不是一门买卖,命也不是一注本钱。买卖赔了可以再来一回,命赔了没有下一回。用错了尺,这一回的代价立刻就是人。
第四把尺若越了位,最难看。本该只是防着它,结果拿它去办正事:出料慢了,不是把工钱算清楚,是下一道令不许人走;东西卖不动了,不是把东西做好,是砌一道墙不许别家做。人还站在那里,手也还在动,可心已经不在了。拿强制去顶另外三件事,短期最省力,长期最伤根。省下来的那点力气,是从人心里挪走的。
所以那句老话在这里最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尺也有位。每一把尺在它的位上是好尺,越出那个位,就成了坏尺。这一层,第四十五章和第四十九章还要专门再讲。
三、四件事都是真的,所以四把尺一把也撤不掉
出力要有个说法,这是真的。不能出力的人要活下去,这是真的。厂房要有人肯出本钱盖起来,这也是真的。而这世上总有人想拿一道令、一纸约把别人拦住,这同样是真的。四件事都真,所以四把尺都得在。
撤掉一把试试看。撤掉量付出的那一把:做多做少一个样,没有人肯多做,东西就少了;东西一少,另外三把尺都没有东西可量。撤掉量需要的那一把:婴儿、老人、病人,还有那个四十岁忽然没人买他布的织工,全没有人接。撤掉量风险的那一把:厂房不再有人盖,机器不再有人买,产能停在原地不动,另外两把尺连量的东西也没有了。
第四把不一样。它不是撤不撤的问题,是看不看的问题。法律禁了它的明面,它就换一身皮;不看着它,它就从缝里长出来。所以对前三把说的是不能撤,对第四把说的是不能不看。这一句分寸要记牢,往后还要用上很多回。
合起来,就是这一学期开头那一句:缺一不成世界,不成体系,不成体统。这一句到第五十一章会正面讲透,这一节先把它的根摆在这里:缺一不成,是因为那四件事都真,不是因为哪一样特别好。
四、这不是把四样勾兑成一锅
讲到这里,最容易生出一个误会:既然四样都要,那是不是各取一点、揉成一锅最好?取资本的效率,取按劳的公道,取按需的温情,再把奴役那一样丢掉,配出一副完美的方子。
不是。四样不是四种调料倒进同一个锅里搅匀。它们是四样各自完整、各守其位的东西。上一节那本账上,工资表还是工资表,医保还是医保,本钱还是本钱,一样也没有被稀释成半样,一样也没有变成另一样。它们挨着放,各办各的事,彼此看得见,彼此也管得着。
老祖宗讲和,常拿味来打比方。两千五百年前,晏子对齐侯讲过一段话,说和就像调一锅羹,水火醯醢盐梅,各样都下,鱼肉才有味;若拿水去调水,谁还肯喝。五味相和才成羹,可成了羹之后,酸还是酸,咸还是咸,辛还是辛,谁也没有变成谁。若把五味搅成一味,那不叫和,那叫没味;一锅什么味道都有、又什么味道都不是的东西,没有人肯多吃一口。孔子讲的是君子和而不同,不是同而不和。和,不是把不同抹掉,是让不同各在其位而相安。
这一句是这一整张图最要紧的一句,第五十一章会收在它上面。这一节先钉住一条:往下三十六节,凡讲到四样如何配合、如何互相看顾,一律是并育,不是勾兑。
五、也不排座次
第二个误会是排座次:四把尺里,哪一把最高?这一问,问的方向就不对。量付出的尺和量需要的尺,好比一间屋子里的门和窗。门不比窗高,窗也不比门高,它们办的是两件事,一个让人进出,一个让光进来。
你不能说门更要紧,因为窗不能走人;也不能说窗更要紧,因为门不透光。屋子要住人,两样都得有;少一样,那间屋子就不成其为屋子,成了一只箱子。
尤其要防的,是把按需那一样悄悄捧成最高、最后、最好的那一样。第三学期讲得很明白:各尽所能是因,按需分配是果;真正要的从来不是某一种分法,是产能足够。分法回答的是怎么分,它回答不了有没有得分。锅里没有米,勺子再公道也舀不出饭来。把它捧成尖顶,那张图立刻就歪了。
反过来也一样,不许把资本那一样说成必要之恶,也不许把奴役那一样说成天生的坏。第二学期把那面照了一百多年的镜子拆干净了:走近了看,看进它底下去,看见的是位置,不是善恶。四把尺,四个位置,各量各的事,各守各的界,没有高下,也没有先后。
六、本节立明的一层
这一节立明的是:四把尺量的是四件不同的事,所以谁也代替不了谁。付出、需要、风险、强制,前三件是这世上非有人管不可的三件正事,第四件是非有人看着不可的一件实事。三件要办好,一件要防住,这就是这一章立下的四个位置。
四件事各有各的尺。尺越了位,就出乱子;尺撤掉一把,世界就塌一角。这不是谁定下的规矩,是那四件事本来就各不相同。这一章走到这里,第一层图立起来了:四样同时在跑,各量各的事,谁也不能代替谁,谁也不比谁高。
下一章走近一步,把镜头从那间厂房挪到一个人身上,看这四把尺怎么在同一个人的一天里,从天亮到天黑,轮着量他一回。到那时候你会看见一件更有意思的事:这四把尺量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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