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学期 第五章 第一节
身体的反应，庄子道在屎溺
前面四章，我们讲的刁难，都是 ＂ 从外面来 ＂ 的，是别人卡我们，是我们卡别人。这一章起，我们要讲刁难的第二个方向，一个更深、更叫人想不到的方向：从心里来。这个方向的刁难，被刁难的是自己，行刁难的，也是自己。这一章三节，第一节，我们把这个方向，砸到最朴素、最无可辩驳的一个位置上，身体的反应；再请出庄子，用他一句最惊人的话，＂ 道在屎溺 ＂ ，来立这道根。这一堂课，我们正经地，来讲一讲身体。
一、刁难，原来有两个方向
先把这一层，讲清楚。
前面四章讲的，是刁难的第一个方向，从外面来。微小权力被用到极致，背后是憎人富贵、厌人贫那道心，再落到五道形态上，把办事人卡在那里。这是看得见的刁难，一辈子被这五道围着，每一道，你都能立刻想起一个具体的场景。
可是，刁难还有第二个方向：从心里来。而且，这第二个方向的刁难，一辈子加起来的次数，比第一个方向，还要多上十倍。为什么这么多？因为，行这道刁难的人，就是你自己。你拿着别人立下的某一道 ＂ 法 ＂ ，回过头，一天到晚地，刁难你自己，把自己捆得死死的，不得自由。
这道 ＂ 心中的法 ＂ ，在这一整套书的第五卷《法律制度》里，专门讲过：外面那部成文的法律，是 ＂ 人为造出来的 ＂ ；而人心里那道法，是把外面这套人为的东西，搬进了自己心里，又造出了一层，还是人为的。这一章，我们把这道位置，从法律那一层，翻到文化这一层，而且，要砸到最朴素的地方，砸进身体的反应里。那是一个很多人被困了一辈子、却从来没看清楚过的位置。
二、把一天过一遍：身体，被多少道法管着
我们把一天，从早上睁眼，到晚上睡下，过一遍。这一天里，身体，无时无刻不在自然地反应着：呼吸，心跳，出汗，流泪，打哈欠，打嗝，肠鸣，想上厕所，想笑，想哭，饿，困。这些反应，不是你 ＂ 决定 ＂ 出来的，是身体，自己在运作，和心跳一样朴素，和呼吸一样自然。
可是，这一天里，有多少回，因为一道 ＂ 公众场合不该这样 ＂ 的法，你把这些自然的反应，硬生生忍了回去？
开会的时候，肚子里一股气，想出来。可因为 ＂ 大庭广众之下不该放屁 ＂ 那道法，忍住。这一忍，半个钟头，气在肠子里翻腾，人坐立不安，会上讲了什么，一句也没听进去。
陌生人面前，困了，想打个哈欠。可因为 ＂ 打哈欠显得不尊重人 ＂ 那道法，憋着。眼睛发酸，表情发僵，满脑子，都是怎么不让这个哈欠出来。
伤心的时候，眼泪涌上来了。可因为 ＂ 成年人不该当众掉泪，男人更不该 ＂ 那道法，咬着牙，红着眼，一边跟人说着话，一边把眼泪，往回逼。身体在发抖，脸上，还得撑着笑。
想上厕所了。可因为 ＂ 开会中途起身，显得不专业；陪领导吃饭中途离席，显得不懂事 ＂ 那道法，憋着。身体已经难受得不行，精神半点集中不了，可脸上，还得继续点头附和。
同学们，这一道一道的身体反应，本来，都是天生的，和呼吸一样朴素，和心跳一样自然。可它们，每一道，都被一条 ＂ 别人立下的法 ＂ ，管着。
这些法，不是法律。没有谁，会因为在办公室放了个屁，被警察抓走。可这些法管人的力道，比法律还硬。法律，你还敢违反；这道心中的法，你却不敢。为什么不敢？因为，你一违反，还没等别人来评判你，你自己，先觉得丢人了。别人还没开口，你，已经先把自己，刁难了一遍。
再往里看一眼这些法的里子，你会发现，每一条，写的都是同一句话：
＂ 我要是这样了，别人会看低我。 ＂
怕被看低，怕被厌。上一章讲厌人贫，那道低着头往下看人的目光，还记得吗？身体的这道法，说白了，就是怕那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于是，不等别人来厌你，你，先把自己，管住了。
三、庄子一句最惊人的话：道在屎溺
讲到身体最朴素的反应，就得请出庄子了。两千三百年前，庄子在《庄子·知北游》里，和一个叫东郭子的人，有过一段对话，这段对话，讲出了整个中国文化里，最惊人的一句话。
东郭子问庄子：您说的那个 ＂ 道 ＂ ，到底在哪儿？
庄子说：无所不在。
东郭子说：您得指个具体的地方，我才服气。
庄子说：在蝼蚁里。
东郭子说：怎么会在这么低下的地方？
庄子说：在稊稗里。
东郭子说：怎么更低了？
庄子说：在瓦砾里。
东郭子说：怎么越说越过分了？
庄子说：
「在屎溺。」【庄子】《庄子·知北游》
道，在屎尿里。
同学们，两千三百年前，庄子，就把这个道理，讲到根上了。最高的那个道，不在天上，不在庙堂，不在那些高谈阔论的精神里，它，在屎尿里。在身体最朴素的位置上，在所有人都做、可都不好意思提起的那个位置上。
为什么庄子偏要说 ＂ 道在屎溺 ＂ ？
因为，屎尿，是位置规律最朴素、最赤裸的一次显现。皇帝要拉屎，乞丐也要拉屎。教授会放屁，文盲也会放屁。圣人会打嗝，凡人也会打嗝。在 ＂ 屎尿 ＂ 这个位置上，我们文化里讲了三千年的那一套 ＂ 高雅与低俗 ＂ 、＂ 文明与野蛮 ＂ 、＂ 有教养与没教养 ＂ ，全部，现了原形。庄子讲 ＂ 道在屎溺 ＂ ，核心，是 ＂ 道无贵贱 ＂ 。在屎尿这个位置上一看，人和人，没有高低，只有一具，大家都一样的身体。
现在，把庄子这句话，翻回到 ＂ 刁难自己 ＂ 上来。
一个人，每一回，因为 ＂ 大庭广众不该放屁 ＂ 那道法，把自己忍住，他，就是在拿一条 ＂ 贵贱有别 ＂ 的法，刁难自己。那条法的根，是这样一句话：＂ 我要是放了屁，我就低人一等了，别人会看不起我。 ＂ 可庄子两千三百年前，就把话讲透了：在屎尿这个位置上，根本没有什么低人一等，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一个人，拿着别人立下的这条 ＂ 贵贱有别 ＂ 的法，去刁难自己的身体，让自己一天里，坐立不安多少回，不得自由。说到根上，这是他，把别人立的那道法，当了真；这是他，把上一章那道 ＂ 厌 ＂ ，掉过头来，对准了自己的身体。
四、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桥到下一节
这一节，我们立住了一个很朴素、也很深的位置。
刁难，有第二个方向：从心里来。这个方向，被刁难的和行刁难的，是同一个人，自己。它最朴素的落脚点，在身体的反应里，放屁、打嗝、流泪、打哈欠、上厕所，每一道天生的反应，都被一条 ＂ 大庭广众不该如此 ＂ 的法，管着。这些法的里子，是怕被看低、怕被厌。它们不是法律，可管人的力道，比法律还硬，因为，不等别人评判，你自己，先把自己刁难了。
庄子一句 ＂ 道在屎溺 ＂ ，两千三百年前，就立下了这道根：道无贵贱。在屎尿这个所有人都一样、最无可辩驳的位置上一照，人和人，没有高低。你拿 ＂ 贵贱有别 ＂ 的法刁难自己的身体，说到底，是把别人立的法当了真。
那么，这里就带出了一个，更大的说法：如果连身体的反应，文化都能管得到，那文化的力道，究竟能有多深？下一节，我们就来讲这个惊人的结论：文化的最高维度，不在精神里，而在身体里。下一节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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