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十章 第三节
给一点希望,让他自己熬下去
上一节末尾留下一个问题:一年到头缸都见底,一辈子还不清那本账,他为什么不跑。这一节要回答它。答案是一样极便宜、又极管用的东西。一个人只要还盼着,他就不会走。这一手,是这道位置最后、也是最深的一层。
一、先看一场听上去很伟大的解放
近代东欧那个大国,是农奴制最完整的一个标本。
那里的农奴制,从十五世纪开始制度化,在十七到十九世纪走到顶峰,前后将近五百年。到十九世纪中期,那个国家总人口大约七千万,其中地主名下的农奴约两千三百万,加上属于君主和国家的农奴约两千万。
全国超过一半的人,是某种形式的农奴。一些大贵族家族,名下的农奴超过二十万,一个家族占有的人数,抵得上一座中等城市的全部居民。
然后,1860 年代,那个国家的君主宣布:废除农奴制。
听上去像一场伟大的解放。
请把条款翻开,慢慢读。
二、条款里写的是什么
农奴是得了人身自由。这是真的。
可是他们必须拿钱,去赎买脚下那块地。
赎买的价钱,远高于土地的实际价值,通常是市价的一点五到两倍。
农奴一次掏不出这笔钱。于是由国家替他垫付,然后农奴再向国家分期偿还。
这一分期,长达四十九年。
而且在偿还期间,农奴依旧被拴在土地上,名义叫暂时义务农,依旧得向原来的地主交租。
请把这一段读慢一点。
那个国家的农奴,在 1860 年代获得自由的方式,是签下一纸四十九年的债务合同。
三、四十九年,是多长
请算一算这笔账。
一个农奴从二十五岁开始还,要还到七十四岁。
而在十九世纪当地的条件下,人均寿命只有三十多岁。
也就是说,绝大多数农奴,一辈子也还不完这笔债。
他们以为自己自由了。法律上,他们确实自由了。
可是他们的劳动成果,依旧要在往后的几十年里,源源不断地流向国家,流向银行,流向原来的地主。
只不过,锁链不再是法律上的人身束缚。
它变成了一本账。
请把这一句在心里放一放,因为第一学期第十二章,还要再见到它。那时候它的名字,叫三十年房贷。
四、可他还是签了。为什么
请走近一点,看签字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心里是热的。
他的祖父在这块地上耕了一辈子,是别人的。他的父亲在这块地上耕了一辈子,是别人的。到他这里,这块地上要写上他的名字了。
四十九年,很长。可是他想:我还得动,我还能干。四十九年之后,这块地,就是我孙子的了。
请把这一句听清楚:他不是被骗的。他是自己愿意的。
因为他手里,头一次有了一样从前没有过的东西。
一个盼头。
五、希望这样东西,为什么这么管用
现在讲这一节最深的一层。请慢慢听。
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会跑。
在他看不见任何出路的时候。奴隶会跑,会反,会往锅里撒一撮药。因为他往前看,一片黑,什么也没有。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不跑。
在他看得见一点光的时候。
那点光不必大。它只要在那里,只要它是他自己的。
只要他觉得,再熬一熬,明年就好了;再撑一撑,儿子那一代就好了。他就会自己弯下腰,自己咬着牙,自己撑下去。
请把这一手看清楚,它是这一整卷最要紧的一手:
不需要盯着他,不需要打他,不需要锁他。
只要给他一点希望,他会自己把自己锁在那里。
六、这一手,是不是就一定是坏的
讲到这里,得停一停,把话说准。这一节最容易讲歪的,就是这里。
有人听到这里,会得出一个极黑的结论:所以希望是骗人的,盼头是圈套,那点光是钓在鱼钩上的饵。
请不要这样读。这样读,就把人读死了。
希望是真的。那个农奴心里的热,是真的。他想给孙子留下一块地,这份心,一分假也没有。这一卷敬这份心。
这一卷要说的,只有一句:请看清楚,是谁在给这点希望,给的是什么条件,还有那点光,最后落到谁手里。
同一份希望,可以是一个人熬过冬天的火。也可以是一条不用看守的锁链。
请回到偽这个字。希望的那一套说法,是偽。它是人做出来的那一层。
偽是中性的。好坏看那双手。
七、这一章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这一章走完,立稳第十层意思。
第一节,不再占有你这个人,占有你的产出。人有了姓名、家庭、信仰,这是真的进步;可底下那道机制一分未动,而且换这一层皮,是因为它更划算:省事,稳定,看上去正当。
第二节,省事省掉的是风险。风险不会消失,它从收的一方,挪给了出的一方。而形式上的自由和实质上的自由,是两回事。
第三节,给一点希望。四十九年的债,是一纸自由的合同。一个人只要还盼着,他就会自己把自己锁在那里,不需要人看守。
这一层要立的话是:最结实的锁,不是铁做的,是账做的;而最省力的看守,是希望。
那么,土地这一层皮,还能再换吗。
还能。下一层皮换上去的时候,人真的走了。他离开了那块地,走进了城,走进了一间叫工厂的屋子。
他自由了。他可以跟任何人签合同,可以随时不干。
可他一天要站十六个钟头。他的孩子,五岁,在矿井底下。
下一章,工厂,自由的劳动者是怎么被造出来的。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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