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八章 第三节
使欲必不穷于物,制衡是必须的
上一节看了按需被用坏的四种模样。这一节要问:既然它这样容易坏,那道拦着它别坏的制衡,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是从外头硬加的一道管束吗。还是它本来就该长在里头的一样东西。这一节请荀子来,他一句话,把这道制衡的根,立到了最深处。
一、荀子那一句,先请上来
荀子在《礼论》里,讲礼是怎么来的。他讲了一段极要紧的话,先请上来,一个字一个字讲白。
「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荀子】《荀子 · 礼论》
讲白。使欲必不穷于物,让人的欲望,不至于因为东西不够而受困、而落空。穷,是穷尽、耗竭。物必不屈于欲,让东西,也不至于被无底的欲望,一下子耗光、榨干。屈,是竭尽、亏空。两者相持而长,让欲望和东西这两头,互相牵制、互相支撑,一起长养、一起往前走。荀子这三句,是在说一件极精微的事:欲和物,人的想要和实有的东西,这两头,要拉住彼此,谁也不许把谁压垮。
二、这一句,正是制衡二字的根
请你把荀子这一句,跟上一节那四种滥用,接起来看。你会发现,荀子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把那道制衡的根,立好了。
上一节那四种坏法,坏在哪。坏在一头独大,坏在没有牵制。需要被无限扩大,是欲这一头独大,把物耗光,这就是荀子说的物屈于欲。大锅饭,是把按劳那头抽掉,让不劳而得这一头独大,也失了牵制。荀子那句两者相持而长,说的正是制衡的根本:任何一头,都不能独大,都得有另一头拉着它。欲要有物拉着,物要有欲推着;按需要有按劳拉着,按劳要有按需托着。谁也不能松开另一头,单独往前冲。一松开,冲的那一头就把另一头压垮,最后两头俱伤。
这就把制衡这两个字,从一句空道理,落到了根上。制衡不是有人在外头硬管着你、拦着你。制衡是这样东西天生就该有的、内在的一副骨架:它本来就是两头互相拉着的,一头独大,它自己就散了。荀子用相持而长四个字,把这副骨架,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好的分配,一个好的社会,从来不是靠某一把尺一冲到底,是靠两把尺、两头力量,互相拉住、互相牵制,才能相持而长,一起往前走,走得长久。
三、这道制衡,是它自己要活下去就得有的
这里要挖最深的一层:这道制衡,不是我们从外头替按需加上去的一道枷锁,是它自己要活下去,就非有不可的一样东西。
你想,一个没有制衡的按需,会怎么样。上一节看过了:需要被无限扩大,物被耗光;大锅饭抽掉激励,人被哄废。一个没有制衡的按需,最后连它自己也活不成,它会把托着它的那个产能之根,一起吃垮。它像一株疯长的藤,不受一点约束地疯长,最后把托着它的那棵树,缠死、压垮,树一死,藤也跟着死。所以那道制衡,那把按劳的尺,那个真实的需要之界,不是来限制按需、跟按需作对的。它恰恰是来保按需的命的。它拦住按需别把自己撑破、别把根吃垮,好让按需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这一层太要紧了。它把制衡这件事,从一件不得已的、扫兴的事,翻成了一件保护的、成全的事。我们给按需立界、加制衡,不是因为我们不信它、要防它,恰恰是因为我们珍惜它、要保住它。就像你爱一个孩子,你不会由着他要什么给什么、把他惯坏,你会给他立规矩,因为你要他好好地长大、长长久久地好。给按需立制衡,也是这一份心。制衡,是对按需最深的一种爱护。
四、也回到那个次序:制衡守的是那个因
把这道制衡,再往这一学期的地基上一放,你会看见,它守的,正是第三十四章那个次序。
第三十四章立过:各尽所能是因,按需分配是果,产能在前,分配在后。那道制衡守的是什么。守的正是各尽所能那个因,守的正是产能那个根。按劳那把尺,逼着人各尽所能,把产能做足,这是守住了因。真实的需要之界,拦着人别把物耗光,这是护住了根。有了这道制衡,那个因才不会被抽掉,那个根才不会被吃垮,按需分配这个果,才能一茬一茬,长长久久地结下去。
所以你看,制衡、次序、两把尺,说到最后,是同一件事的几个面。次序说的是因果不能颠倒,两把尺说的是按劳按需缺一不可,制衡说的是两头必须相持而长。它们合起来,讲的就是一个道理:按需分配是人间最暖的一样东西,可越是这样暖的东西,越要给它配一副结实的骨架,让它不至于因为太暖、太好、太动人,而被人用坏、被人撑破。这副骨架,就是制衡。
五、这一章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好,第三十八章走到这里,这一层可以说定了。
这一章讲按需的边界与制衡。第一节,拆了完全单一的共产主义这个偽命题,看清它悄悄假定了人没有私心,可荀子说人生而好利,所以两把尺缺一不可。第二节,走近按需被用坏的四种模样:无激励的大锅饭、需要被无限扩大、特权异化、政治化画饼,坏的全是那杆该平的秤。第三节,请荀子使欲必不穷于物、两者相持而长那一句,把制衡的根立到最深:制衡不是外加的枷锁,是按需自己要活下去就非有不可的骨架,是对按需最深的一种爱护,它守的正是产能那个因、那个根。
这一章立稳的是:完全单一的按需是偽命题,因为人有私心;按需必须有制衡,而这制衡不是外加的管束,是它自己要长久活下去、就非有不可的内在骨架,靠两把尺相持而长。
这一学期走到这里,前后两半都齐了:前半学期讲按劳,后半学期讲按需,还给它立了边界、配了制衡。可是还差最后、也最深的一步。这一学期,我们讲了那么多制度、尺、机制、制衡,全是些死的东西。可上半学期收尾时立过一句话:让劳活起来的,是人。那么,让按需真正活起来的,又是什么。施行这一切的基础,到底是机制,还是别的什么。下一章,是这一学期的最后一章,我们要一路挖到最深、最根上的那一层去。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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