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十四章 第三节
资本制度,不等于市场经济
前两节取走了两样东西:那架天平,那张楼上楼下的画。这一节取走最后一样,一个等号。这个等号画得太顺手了,顺手到没有人再问一句:资本这套制度,真的就等于市场经济吗?今天把这个等号拆开,看一看它两边站着的,究竟是不是同一样东西。
一、身份证不是那个人
先看一样最平常的东西。身份证上有名字,有出生年月,有号码,有一张照片,它确确实实代表着一个人,办事的时候,别人认它,不认脸。现在问一句:这张身份证,是那个人吗?
它不是。它上面没有他昨天晚上的那个梦,没有他母亲炒的那盘菜的味道,没有他十岁那年摔下来的那道疤,没有他此刻心里正想着的那个人。它只是把一整个活人,压成了一张卡,压得没错,可是压扁了。
把「资本制度」直接说成「市场经济」,做的就是这件事:它把一整套位置结构,压成了其中一道工序。
二、被压掉的,是哪些位置
那么,被这个等号压掉的,都是些什么?把它们一样一样点回来。资本家在做统筹,在做承担,在替下一个十年定方向,这不是市场做的。工人在流水线上、在写字楼里,把一件东西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做出来,这也不是市场做的。产业链上几十个节点,前后咬着,一棒一棒往下递,这不是市场做的。
一笔钱攒下来,投进厂房,投进机器,投进人,赚回来的又投出去,一轮一轮滚成更大的力量,这不是市场做的。技术一年一年迭代,产线一次一次换新,人一批一批重新学手艺,这也不是市场做的。
统筹,劳动,协调,积累,再投入,迭代,这一整套东西,全是人在做,是资本家和工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做出来的。市场做的是什么?市场只做最后那一件事:给这些做出来的东西,找一个价。
三、市场是一道工序,是最后那一道
所以这一卷里,把市场放回它本来的位置:它是这套制度里的一道工序,是最后那一道。它是一把尺,量一量做出来的这样东西,别人愿意出多少;它是一道筛,筛一筛这条产业链上,哪一段还留得住,哪一段该退下去。
这把尺很有分量,这道筛很有力气,它有多重,这一学期第二十章专门用一整章来讲,一节都不省。可是,尺再准,它不生产;筛再狠,它不组织。一把尺量不出一部手机,一道筛筛不出一座工厂。
东西是人做出来的,市场只是在最后一段路上,替这些东西找到一个价格。把工序当成整套制度,就像把量身高的那把尺,当成了那个人。
四、那个尺,本来就在人手里
老祖宗对这一层,看得很透。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孔子】《论语 · 季氏》
孔子这一句里,有一个字很要紧:患。患,就是忧,就是操心。谁在操心?人在操心。寡不寡,均不均,贫不贫,安不安,这些都是要人去看、去掂、去调的事,孔子从来没有说过,把东西往地上一摆,它自己就均了,自己就安了。尺是死的,量的人是活的。
这一层,这一学期最后一章还要再回来,回到那句「棋盘是死的,棋手是活的」,这里先埋下。现在只要记住一件事:市场这道工序,是人设的,人在用,人要替它定边界,它自己不会替自己定边界。它只是一道工序。
五、这个等号一画上去,会出什么事
也许有人会问:一个等号而已,画上去又怎么样?会出两件事,两件都不小。第一件,会看不见人。等号一画上去,一个社会里所有的问题,都变成了市场的问题:市场失灵了,市场过热了,市场情绪不好。人不见了,统筹的人不见了,做工的人不见了,承担的人不见了,剩下一个叫「市场」的东西,在那里自己失灵,自己发烧。可是,价格是人报的,货是人做的,账是人算的,方向是人定的,哪里有什么市场在发烧,是站在那些位置上的人,各自在做各自的事。
第二件,会吵错架。这一百多年,多少人吵得面红耳赤:要市场,还是不要市场?市场好,还是市场不好?这架吵错了地方。市场是一道工序,一道工序有什么好不好?菜刀在厨子手里是菜刀,这句话不必再说了,上学期就说过了:偽是中性的,好坏看那双手。要问的从来不是「市场好不好」,要问的是:这道工序,用在哪里,用到什么深度,谁替它划那条边界。
六、这一章的地基,到这里铺完了
这一章三节,只做了一件事:把地基铺平。第一节,把工人和资本家从天平上取下来,几万对几十,多的可替换,少的不可替换,稀缺不等于高。第二节,把楼上楼下那张画取下来,今天是一条产业链,几十个节点,前后咬着,辅车相依,「工人」两个字指的是位置,不是衣领的颜色。第三节,把那个等号取下来,资本制度是一整套位置结构,市场只是里头的一道工序,最后那一道。
这一章立的意思,就是这一句:资本这套制度,是一套位置结构,不是一个人压着另一个人。地基铺完了,下一章就要动手,去碰这一百多年里喊得最响的那个词。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章
那个词叫剥削。它指的是一件真事:工人一天干出来的东西,和工人一天拿回家的工资,中间有一段差。这段差是真的,谁也否认不了,有人一辈子的学问,就是围着这段差做的。不骂它,也不替它辩,只做一件事:把这段差搬到桌面上来,一项一项算清楚。
可是,要算这段差,得先回答一个更早、更硬的问题:一样东西的价值,究竟是谁造出来的?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得很,简单到大概会脱口而出:当然是工人造的,东西不就是工人的手做出来的吗。下一章,请一位老祖宗出来,他两千多年前写过一句话,一共十六个字,这十六个字,会把那句脱口而出的答案,轻轻拨开一条缝。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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