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六章 第三节
那一份归出去之后,落在谁的身上
上一节立了七个字:非劳所得归公众。可归公这两个字,若只停在这里,还是一句半截的话。因为归公很容易被听成收上来。收上来只是半路,收上来之后堆着不动,那不叫归公,那只是换了一个人保管。这一份东西要真的归了公,得看它最后落在谁的身上,落成了什么样子。这一节就走完后半程,也把这一整章、连同四共这四个字,一起收住。
一、归公不是归进一个仓库
先把这句话说死:那一份收上来之后,若只是堆在一个仓里,或者转个几手落进某几个人手上,那么它并没有归公,它只是从没有主人,变成了有一个新的主人,而且这个新主人比原来那些没有名字的人,手要长得多。
这一层最要紧,也最容易被含糊过去。第一学期讲过一条路:直接占有,法律占有,市场占有。那条路上的每一步都很体面,每一步都有说法,可走到最后,那一份还是落进了少数几个人的口袋。收上来之后不往下走,走的就还是那一条老路,只是换了一个更好听的名目,连遮的说法都是现成的。
所以判断一份东西有没有真的归公,只看一件事:它最后落在谁的身上。落在众人身上,才叫归公;落在少数几个人身上,前面那些道理说得再漂亮,账目做得再干净,也是白说。
这不是一句苛刻的话,这是一句可以拿去核对的话。它给了这一整章一个不含糊的量法。
二、它落在四处,正好就是那张单子
那一份真落下来的时候,落在什么地方?说穿了很朴素,就四处,而且四处都看得见摸得着。头一处是孩子。学堂盖起来,老师的工资发下去,课本印出来,一间屋子里坐着几十个一点产出也没有、一分钱也交不出的孩子。第四十二章讲过,一个社会心甘情愿养一批完全不生产的人,养十几年,一年也不催。养他们的那一笔钱,很大一部分就是这一格。
第二处是病床。医保付掉大半的住院费,急救车半夜也出车,乡下那间卫生所常年开着门,来的人未必付得出钱。病人这个月的产出是零,第四十章讲过,拿量风险的尺去量看病,代价立刻就是人。
第三处是路、桥、渠、电。这一处最有意思,因为它会自己长:它今天从这一格里拿出去,明天就变成下一间厂房脚底下的那一格。都江堰就是这么走了两千三百年。修的时候是众人出的力,出完了那一代人就走了;修成之后,它一年一年替后人挣出那一份说不清是谁的收成。
第四处是老幼和空档。养老金,失业的那几个月,工伤那一笔,还有那个四十岁织工重新去学一门新手艺时的那一点补贴和那几个月的饭钱。第四十二章说过,一生的两头加上中间几段空档,将近一半的日子人靠不了自己出力。
这四处,正好就是第四十五章说的那张不按付出分的单子。上一节找到了那张单子的来处,这一节看见了它的去处。
这四处还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值得停一停:它们没有一处是按付出来分的。孩子念书不问他家里交了多少税,急救车出车不问病人这个月挣了多少,路修到山里那一户人家门口也不问他一年出几趟门。这几处若改成按付出分,第四十三章讲的那种独大立刻就来了,先掉下去的正是那不划算的一半人。所以这一格的去处,天然就落在量需要那把尺的量程里;来处是无主的,去处是不问付出的,两头正好对得上。
三、共享,就是这么一句话
到这里,共享这两个字可以下一个很干脆的说法了。共享不是把所有东西都平分。工钱不平分,那一格不平分,上游那一笔也不平分;凡是有主的,一分也不动,谁挣的归谁,多挣的多得。
共享是把那一份无主的,摊回到每一个人身上。就这么一句话,没有第二句,也不必有第二句。这个说法有一个好处:它一点也不含糊。碰上任何一件事,只要问一句这一份有主没有主,答案就跟着出来。有主的照旧归主,越界去动它,出力和担险两头都要停手;无主的归众,若被谁悄悄划进了自己名下,那就是把众人的东西当成了自家的。第四十五章那句话在这里第三次生效:问题从来不是分多分少,是这一份归哪一把尺。
四、这一份,是最不伤人的那一份粮草
还有一层,是这一节最要紧、也最少有人点破的:这一格的存在,让另外两把尺不必顶得那么凶。第四十四章讲过,按劳是按需的粮草,兜底那笔钱从今天还在出力的人身上来。可若兜底的钱全都从出力的人身上抠,两把尺就必定顶起来:出力的人觉得自己天天在替不认识的人养家,落难的人觉得自己伸手拿的是别人的钱,抬不起头。这一顶,就顶出了第四十三章那两种毛病,一头恨人,一头认命。
可那一格不一样。那一格本来就不是任何一个人的,用它去办那张单子上的事,谁也没有被拿走什么。它是最不伤出力那一头的一份粮草,也是拿出来的时候,两头都不必红脸的一笔钱。
所以这一格是四把尺之间那道界上最好的一块缓冲。它厚一分,按劳和按需之间就松一分;它被人整个划进私囊,那两把尺立刻贴身顶上,一间厂、一个地方就要开始吵,而且吵不出结果。这一层,也正是下一章讲制衡时要用到的。
五、回到那道渠
把这一章收在都江堰上最合适。两千三百年了,那道渠还在放水。李冰早不在了,扛土挑石的那些人早不在了,连他们的姓名都没有留下几个。可每一年,那底下一大片田照旧长出粮食,照旧养活着几百万从来没有听过他们名字的人。
那些粮食里,有一份是种田人一犁一犁挣的,归他,谁也夺不走。还有一份,是那道渠给的,找不到主人。两千三百年来,这一份一直在往下发,发给了一代又一代从来没有见过李冰、也不必向谁道谢的人。
这就是这套书每一页页尾那六个字的意思:功劳归老祖宗。它不是一句客套,它是一条账上的规矩。说不清来处的那一份,归出去;人自己做的那一份,认下来。
这两句合起来,就是共享。一个人若把这两句都记住,他既不会贪下别人的功,也不会认下自己不该认的愧;一个社会若把这两句都记住,那一格就会一年一年落回众人身上,而不是一年一年落进少数人手里。
六、本节立明的一层,也是这一章和四共的收尾
这一节立明的是一句:归公不是收上来,是落下去;落在众人身上,才叫归公。把这一章三节合起来:第一节在账的最底下找到那一格无主的收成,指出它不是零头是大头;第二节立那七个字,非劳所得归公众,并且说清楚这不是慈善,是物归原主,而且有主的照旧归主;这一节看它落在哪里,落在学堂、病床、路桥渠电和老幼空档上,也就是那张不按付出分的单子上。
四共到这里走完了。共存说四样都在,共生说它们互相养着,共处说它们各守其界,共享说那一份无主的归众。可这四样都有一个前提:没有一样能独大到底。谁来保证这个前提?靠谁拦着?下一章讲这一学期最要紧的一块:相互制衡。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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