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十八章 第二节
2008 年,毛把皮扯动的那一回
上一节末尾留了一句话:真正要命的,不是毛长得多,是毛长得太快、太厚、太重,重到把底下那张皮,硬生生扯动了。这一节就去看那一回。那一年是 2008 年,它离得不远,父辈都记得。事后有人用了一大堆很复杂的说法去解释它,可虢射那八个字,比所有说法都直接。
一、先看清楚,那张皮是什么
讲那一年之前,要先把底下那张皮找出来。那张皮,不在银行里,不在交易所里,不在任何一间挂着水晶灯的会议室里。那张皮,是一个普通人,在一个普通的清早,起床,出门,上工,下工,回家;月底那一天,他把工资拿出来一部分,还他的房贷。
请把这个画面看清楚:一个人,一份工作,一份收入,一笔按月要还的钱。整件事的根,就是这一件事,也只有这一件事:他还得起,还是还不起。上学期讲过:三十年的房贷,是把未来预先抵押出去。今天把这道位置翻一个面看:他这一份还得起还不起,就是整张皮的死活。
二、毛,一层一层长上去
接下来,看那些毛,是怎么一层一层长上去的。第一层,他向银行借了钱,签了一份贷款,银行手里,从此有了一张纸,这张纸每个月会给银行送来一点利息,这一层毛,直接长在他那份工作上。第二层,银行把一千份这样的贷款,打成一个包,切成小份,卖给别人,买的人不认识他,也从来没见过他那条街,买的人只知道,这个包里每个月有钱流出来。
第三层,有人把这些包,再打成更大的包,再切,再卖。第四层,有人不买包了,他做的是这些包的期权、期货、对赌的合约,一个说这个包会出事,一个说不会,两边赌。第五层,第六层,合约的合约,赌局的赌局。数一数,走到这里,离那个每月还房贷的人,隔了几层?
三、到了最上面那一根细丝
走到最上面,事情变得很奇怪。最上面那一根细丝,它有自己的价,可以单独买,单独卖,单独赚钱,它看起来像一样独立的东西。可它的价,是怎么定出来的?
不是去问那个人今年会不会失业,不是去问他那条街的工厂还开不开,是靠一套算式算出来的,是靠上一层的涨跌推出来的,是靠一群人互相买来买去,把它推上去的。到了这一层,它的价格,和「那个人还不还得起房贷」这件事,几乎已经断了。而这一整张毛,长得比底下那张皮,厚了几十倍,上百倍。请在心里画一画这幅画:一张薄薄的皮,上面压着一层一层、越长越厚、越长越离地的毛。
四、皮上裂了一道口
然后,那件事发生了。不是天上掉下来什么灾祸,是底下那一层,出了一件很平常的事:一批人,还不起房贷了。工厂不景气,工时减了,工作没了,月供交不上了。这只是一道小裂口,放在整张皮上看,它很小。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要看清楚。
最上面那一层,先塌,因为它离皮最远,它的价全靠信心撑着,信心一动,它先掉。然后是下一层,然后再下一层,合约的合约归零,合约归零,包的包归零,包归零,贷款变成收不回来的坏账。
一层压着一层,一层拖着一层,一路塌到底。整个体系差一点整个停摆,然后它反手把底下那张皮也拖了进去:工厂关门,工人失业,还得起房贷的人,也还不起了。
五、老祖宗那八个字,重演了一遍
那一年之后,人们用了很多说法去解释它:次级贷款,流动性,系统性风险,监管失灵。这些说法都不错,可它们都太长了,也太绕了。虢射两千六百多年前那八个字,比它们都直接。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虢射】《左传 · 僖公十四年》
毛长得太厚、太离地的时候,皮根本撑不住它的重量,底下随便一个小动作,经过几十层毛的放大,到了顶上,就是一场雪崩。
要在这里,很郑重地说一句话,请记住:那一场,不是谁的恶意。没有哪一个人坐在某间屋子里,密谋要毁掉几百万个家庭,做那些包的人,做那些合约的人,绝大多数是在各自的位置上,认认真真做他那一份活。上学期讲过一句话,今天再搬出来:那道位置走到最后不需要坏人,只需要一群各自尽职的普通人。这不是道德的事,这是位置的事,毛的层数一旦超过皮撑得住的,塌,就是位置上必然要来的那一下。
六、所以,不是要剪掉毛
讲到这里,心里大概已经生出一股气:那就把毛剪掉。要把话讲清楚:这一节不骂金融,也不骂衍生的那几层。毛有毛的功用,没有它,那千万人手里的一点点存款,聚不成一笔能建工厂、能修铁路的大钱;一个想开厂的人,永远只能用他自己口袋里那点钱;风险没人肯接,谁也不敢做那些要投十年才回本的事。
上一章算过那七份账,第六份就是它,那笔利息,最后流回的是某个人的存款,某位老人的养老金。
这一卷从头到尾就一句话:位置只有分工不同。毛不是恶,皮也不比毛高贵。要的,只有一件事:让毛知道自己是毛。毛可以长,可以长得密,可以长得漂亮,可它一旦忘了自己底下是什么,一旦以为自己不靠那张皮也能活,它就爬到了皮的位置上。爬上去的那一刻,2008 年就在前面等着它。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回到了 2008 年。看清楚了那张皮:一个普通人,一份工作,一笔按月要还的钱;也看清楚了那些毛:一层压一层,一层长在一层上,最上面那一根细丝,离他已经有八层、十层远。毛长得比皮厚了上百倍,皮上裂了一道小口,整张毛,从顶上一层一层往下塌,最后把皮也拖了进去。不是恶意,是位置,毛的层数超过了皮撑得住的,塌就是必然。
这一层立稳了,下一节要问一个更实在的问题:既然毛不能不长,也不能长过头,那么,多厚才算合适?一个地方,皮该有多厚,毛该有多长?这个问题没有一个固定的数,可是老祖宗给过一把尺。下一节,把这把尺请出来。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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