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后记
那道位置,一直在
一个学期的课,到这里就上完了。这最后几页,不讲新东西。这几页,是站在门口,回头看一眼走过的那条路,然后指一指下一段路在哪里。
一、走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这一学期是从一顿早饭开始的。
一位主人,睁开眼,饭已经做好了。他不会做饭。这一辈子,他没有煮过一顿饭。
而那个替他做饭的人,握着他的三餐,握着他的胃,握着他的命。
一撮药,撒进那口锅里,他就完了。
从这一个画面出发,走了十三章。
请出了偽这个字,看清了它是人做出来的那一层,中性的:它做出了礼义文化,也做出了那道锁,两样是同一副手做的。
请出了管子,仓廪实了才知礼节;请出了孟子,无恒产者无恒心;请出了司马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而价值是四个位置一棒一棒递出来的。
坐进了公元前 81 年那间朝堂,听两边吵了一架,吵到最后谁也没有全赢,那恰恰是最好的结果。
往回走,走到人还没有开口给多占加理由的年代,看见狮群、狼群和吸血蝠怎么分东西:按需,比人还老。
然后看着那道位置一层一层往下走。商代的甲骨,周代的册子,汉代的市价,罗马的物权,庄园的租,工厂的钟点,今天的月供。
最后回到自己身上,数了一遍那八张网。
二、这一学期,收在哪一句话上
请把这一句带走:
奴隶制度永远存在。
因为房奴、车奴、猫奴、狗奴、孩奴、财奴、守财奴、服从奴、算法奴,这批人活生生的,永远存在下去。
它没有被废除。它只是换了皮,换到你认不出来。
请注意这句话的分量。
它不是一句丧气话。它是一句让人睁开眼的话。
一个以为奴隶制度早在几百年前就废掉了的人,不会去看自己身上那八张网。他觉得自己是自由的,然后一年交出去九十一天,三十年交出去一整个中年,交完了还谢谢人家。
而一个知道那道位置从来没有走远的人,他至少会停下来,问自己三句话:
我交出去的是什么。我换回来的是什么。这笔账,我认吗。
三、请不要带走的东西
这一学期讲了很多难看的东西:人牲,殉葬,五岁的孩子在井下,四十九年还不完的债。
有一样东西,请不要带走。
请不要带走恨。
这十三章,一个人也没有骂。没有骂那位不会做饭的主人,没有骂亚里士多德先生,没有骂那个收租的地主,没有骂那位工厂主,没有骂银行。
因为骂没有用。
把那个地主拉下来,换一个上去,他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做的还是同一件事。而且他并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他觉得事情本来就该这样。
要看的是位置。不是人。
而看人的时候,只有一个法子:走近了看,看进他底下去。
站在远处,谁都是个扁扁的影子,你贴个标签,蠢、贪、恶,贴完就完了。可你一走近,看进他底下,你往往会发现,那个影子底下,是一个有血有肉、有他的苦、有他的难、有他说不出口的隐情的活人。
那位守着钱痛死的老太太,走近了看,她守的不是钱,她守的是那个走了的人。
判决,从来不由这支笔来下。
四、请带走的三样东西
一双眼睛:看位置,不看人。
每一段关系里,制约往哪个方向走,有多重,对不对称。不去问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去看谁在制约谁。
一把尺:清醒的让渡,和无意识的让渡,是两回事。
让渡本身无所谓好坏。母亲为孩子让渡睡眠,那是她认下的账。一个人一年交出去九十一天,他自己不知道,那是被人从口袋里摸走的。
一句话:偽越精致,越难识别。
赤裸的时候它丑,可它诚实。体面起来以后,它有条有理,它讲程序,它两情两愿,它印得很好看。它做的还是同一件事。
五、下一个学期,去哪里
这一学期讲的是四种制度里的头一种:奴役。
下一学期讲第二种:资本。
请先把这一句立好,免得走岔:资本不是邪恶。资本逐利,天公地义,像水往低处流。资本只是一件工具,责任在操作的那双手。
下学期要做的,是拆一面很大的镜子。
那面镜子上写着一道极有名的算式:工人造出了产品,所以产品的价值归工人。
请再看一眼司马迁那十六个字:
「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司马迁】《史记 · 货殖列传》
价值不是一个位置造出来的。它是四个位置,一棒一棒递出来的。
那道算式,正是从这条缝上,一步跨过去的。
下学期,要一笔一笔,把那条缝里的账,算出来。算完了,再往下挖,挖到稀缺,挖到造稀缺的那三招,挖到最后会发现:根,不在经济。
六、最后一句
这一学期的课,是从一顿没人做的早饭开始的。
现在请回一趟家。
看一眼桌上的饭:米是谁种的,锅是谁打的,运来的路上谁在开车。
看一眼手机上那个数字:本月账单,应还多少。
看一眼今天在那块屏幕上,花掉了几个钟头。
再看一眼脚边那只猫。
那道位置,一直在。
它从来没有走远。它只是换了一层又一层皮,换到你不认得它了。
现在你认得了。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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