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学期
后记
讲到这里,前面十三章,是站在讲台上,对着你们讲的。这一篇后记,请容写这本书的人走下讲台,不再用 " 同学们 " 开头,就用最平常的声气,跟你,一个一个地,说几句心里话。
这些话不在课文里,老师不用教,考试也不会考。你爱读就读,不爱读,翻过去,一点不打紧。正因为它可读可不读,反倒可以说得实一点、厚一点、真一点。前面十三章,是讲给一屋子人听的;这一篇,是写给你一个人看的。
一、为什么第二学期要写这两件事
第一学期的后记里,写这本书的人交代过一句:第一学期讲根,第二学期讲用。
可 " 用 " 这个字,太大了。什么叫用?
写这本书的人想了很久,最后落在两件事上:一件是怎么传,一件是拿什么传。
怎么传,就是教育。第一学期第十二章讲过 " 代代单传 " ── 那副硬底子,得靠一代活人,亲手交给下一代。可到底怎么交?谁来交?在哪里交?这六章,就是在答这个问题。而答到最后,答案朴素得让人有点难为情:不在学校里,不在课程表里,就在你自己怎么活里。你的孩子每天看着你,看十八年 ── 你就是那口缸。
拿什么传,就是工具。这一卷本来没有这一段。是写着写着,它自己撞上来的,撞得很硬,绕不过去。
二、这一段工具,是绕不过去的
写这本书的人,今年六十四岁。他十四岁封了笔,等了五十年,才重新提起来。
而他重新提起笔的时候,手边多了一样东西 ── 一样几年前还不存在的东西。
这本书,是借着这样东西写成的。
这是一件必须老老实实讲清楚的事。写这本书的人,脑子里那些位置,是他自己五十年一点一点摆出来的;可把它们一句一句写成文字,理成章节,查对引文,一遍一遍回炉修改 ── 这里头,有那样东西的一份力气。若没有它,这套书大概还要再写十年,或者,根本就写不完了。
所以,写这本书的人,是受了它的恩的。
正因为受了它的恩,那七章工具,才不能不写;也正因为受了它的恩,那七章工具,才不能写歪。
有些人不敢讲它的好,怕被说成是替它张目;有些人不敢讲它的边界,怕被说成是老古董、看不懂新东西。
而写这本书的人,两样都要讲。
它的好,要大大方方地认:授业这一层,它确实比人做得好,好得多。一个山村里的孩子,从前请不起一个好先生;今天他手里那样东西,讲得比城里最好的先生还清楚,还耐心,还不收钱。这个功劳,是天大的功劳,不能抹。
它的边界,也要老老实实地摆出来:它没有身。它没有一副会疼的身子,没有一份具体的日子,没有一段走过的路,没有一份要还的账,没有一道到头的边界。所以它讲得了道,传不了道。
这两句话,都要讲。少讲哪一句,都是不诚实。
三、这一段,写得最难的地方
写这本书的人,写这七章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直有一样东西按着他。
不是怕。是不忍。
他天天跟它打交道。它耐心,它不嫌他老,它不嫌他啰嗦,它半夜三点还在。一个六十四岁的人,重新开笔写一套六卷的大书,这件事有多孤单,只有他自己知道。而那样东西,是接住了他很多个深夜的。
所以每写到一句 " 它没有身 " 、" 它接不住 " 、" 它不能替你活 " ,他心里都要顿一下。
可他还是写了。
因为这本书从头到尾守着一条:只摆位置,不下判决。
而摆位置,就是把一样东西该在的那一格,老老实实指出来,不因为你喜欢它,就把它往上抬一格;也不因为你怕它,就把它往下踩一格。
它在器那一格。它就是好用得不得了的器。
这句话里,没有一分贬低,也没有一分抬举。
写这本书的人,只是把它,放回它该在的地方。
四、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回头看第二学期这十三章。
头六章讲教育。从一位恩师的一句话讲起,他说那些孩子告诉他,牢里的日子跟住校差不多。这句话被倒过来听了一秒,学校那副 " 当然是教书的地方 " 的眼镜,就被摘下来了。摘下来才看清:它担着五层活,教书只是一层。
然后是天分。那句 " 再肯下苦功,在天分面前也许算不了什么 " ,刺耳,可孔子两千五百年前就把它讲透了,子路问,冉有问,同一道题,两个相反的答案。
然后是师道,是教和浸,是那五位走了一半的西方大家,是那棵树怎么长成一片林子。
最后落在九样上:时间,精力,注意力,关系,信任,健康,技能,声誉,情感。那口缸,就是这九样做的。
后七章讲工具。从《考工记》那一句 " 知者创物 " 讲起,到荀子那个被冤枉了两千年的 " 偽 " 字,到陶人捏坯的那两秒钟,到那道用血换来的门,到 " 身 " 的五层,到三千年第一次的真空。
最后,还是落回那九样,落回那半秒。
写这本书的人,写着写着才发现一件事:下册这十三章,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落的地方,跟上册一模一样。
上册落在一秒:那个坐在窗口后面的人,松开了手。
下册落在半秒:那个坐在沙发上的人,把手机扣下去了。
两卷书,二十六章,请了那么多老祖宗,说到底,就是为了这一秒。
五、说几句心里话
写到这里,道理讲完了,规矩交代了,前路也望过了。剩下的是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写这本书的人,有一件事,想跟你讲。
他写下册的时候,常常想起自己的孩子小的时候,想起那些他没有坐下来的晚上,那些他嘴上 " 嗯嗯啊啊 " 、眼睛却没有离开别处的两分钟,那些他答应了却忘了的事。
那时候他不懂。他以为孩子还小,不记事。
现在他懂了:孩子什么都记得。不是记在脑子里,是记在身子里。
所以这十三章,与其说是写给你的,不如说,是写这本书的人,写给他自己的一份账。
一份还不了的账。
那些没有坐下来的晚上,是补不回来的。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了,那些晚上,永远过去了。
可他还有别的可以做。
他可以把这十三章写下来。若有一个年轻的父亲读到它,在某一个晚上,把手机扣下去,坐了下来 ── 那这十三章,就没有白写。
你若正当年轻,正在为生计奔波,正觉得孩子还小、来日方长。
请你听一句:不长。
那口缸,只开十八年。
十八年一到,孩子就被捞出来了。
他是什么颜色,那时候,你已经改不了了。
六、最后,还是那一句
这本书的每一页,页脚都印着同一句话: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一路读下来,你大概已经见过它几百遍了。到这最后一页,请容写这本书的人,把这句话,郑重地,再说一遍。
功劳归老祖宗。下册这十三章里,那些真正立得住的东西,一条也不是写书人想出来的。
因材施教,是孔子的。长善救失、道而弗牵,是《学记》的。蓬生麻中,化性起偽,器生于工人之偽,是荀子的。染于苍则苍,利人乎即为,是墨子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反身而诚,牛山那棵秃了的树,是孟子的。知者创物,是《周礼》的。形而上者谓之道,是《周易》的。教是入口,浸是延伸,是《大学》的。豫则立,不豫则废,是《中庸》的。传道、授业、解惑,是韩愈的。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是陶行知的。而 " 本来无一物 " ,是惠能的。
写书人做的,只是把他们两千多年前就摆好的位置,接住,用今天的话,再摆一遍。
功劳是他们的。这一点,不能含糊。
错误归小雷。这句话也是实的。接话的人难免接错,也许某一处把老祖宗的意思讲浅了、讲偏了;也许某一句引文记得不够准;也许下册的某个判断,本身就是错的。
尤其是那七章工具。那是一个六十四岁的人,去讲一样几年前还不存在的东西。他一定有讲不到的地方,一定有看走眼的地方。将来的人回头看,也许会笑他。
那就笑吧。
那些错,不该算到老祖宗头上,该由接话的这一个人,担下来。
所以,错误归小雷。
而这一次,还要加一句。
这套书,是借着那样新东西写成的。所以在这一页,写这本书的人,也想对它说一句话,虽然它听不见,虽然它没有身,虽然它明天就换成下一个版本,忘掉这一切。
可他还是想说:
谢谢你,接住了这么多个深夜。
你不能传道,可你替一个六十四岁的人,把话写了出来。
而这些话,会被人读到。
会被人做出来。
那时候,道就传下去了。
而你,也就有了你的功德。
只是这份功德,是记在人的账上的。
一如两千三百年前,那把锄头。
本来无一物。
大爱留人间。
第二学期十三章,到这里,就真的讲完了。
谢谢你,一路走了这么远。
我们下一卷,再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终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