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六章
盐铁那场辩论,国家与市场的头一次照面
从公元前81年长安城的一间朝堂起。汉昭帝刚即位不久,六十多位从各地举荐上来的读书人,当面站在主管财政的大官对面,把一个问题吵到彼此脸上:国家到底该不该把盐、铁这些要紧买卖攥在自己手里。那间屋子就是这一章的起点,因为前三章讲的是老祖宗怎么把位置摆下,这一章讲的却是一场实打实吵起来的架,它的记录被一句一句记下、由桓宽编成《盐铁论》,世上没有几个文明留下过这样的东西。
这一章分三节。
第一节推开门,看这场架怎么憋出来。汉武帝那几十年为了打仗,国家亲自下场管经济,盐铁专营、酒榷、平准、均输,这不过是管子轻重的放大版。几十年下来攒出三样:可观的国库收入、越铺越大的班子、相当强烈的不满,朝廷面对一个实在的问题:保留、修改,还是废掉。这场架跟后世许多辩论最不同的地方,是它每一条道理都是被几十年真实政策检验过的账本,不是书斋里的推演。而它底下的题目只有一个:国家这只手该不该伸进市场、伸到哪为止,哈耶克和凯恩斯至今还在吵这一个。这一卷在这里立场:两边谁也不天生对错,各站一道真实位置、各看见一样真东西,所以不下判决,因为两边不是一对一错,是两只手各按一头,一头是市场失灵会出人命,一头是权力伸进来会烂掉。
第二节把两边摊到桌上。桑弘羊从小算账起家,主张盐铁之利佐百姓之急、足军旅之费,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这一边的道理:战略部门该由公家握、国家收入可替下税、市场在必需品上会失灵、财富堆高扭曲治理,放进今天任何一本公共财政书里一条不过时。贤良文学则打这套办法在地上长出的病:县官猥发、阖门擅市则万物并收、物腾跃。他们这一边的道理:权力引出贪腐、专营拖垮效率、国家这个玩家身上没有竞争的纪律、管控会长成支配,放进今天任何一本批评中央计划的书里一条不荒唐。两千年后一个哈耶克、一个凯恩斯接着吵同一架,近人手里是理论框架、古人手里是账本,这一卷据实记下近人搭框架的专业活、又点明是同一道位置。两边都对,因为他们站在两个位置上,一个看见火,一个看见水,而火和水同时都在。
第三节看结局,而结局正是题眼。朝廷废了酒榷、撤了关内部分铁官,盐铁大体留下,一个不干不净的折中,很多人读到这里会失望,可它恰恰是最好的结果。把两边的全赢各推到底:桑弘羊全赢是国库满、百姓空。儒生全赢是市面活、人是死的,因为一边独大就把另一头的祸引来了。所以两边是两只手,各按一头,一只都不能松,这不是和稀泥,是一道让两边互相拽着的结构,正是本书那道立法的样子,取自《中庸》「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并行不悖不是不吵,是吵着吵着把局撑住,一个只剩一种声音的朝堂不是太平、是危险。最深一层回到偽:专营、均输平准、市场规矩全是偽、中性,同一台机器能是常平仓、也能是一根抽血的管子,所以这架吵的从来不是国家好还是市场好,是这双手落到最底下那人身上是扶起还是按下。
这就是这一章交到你手上的方法。你再碰上国家的手和市场的手之争,碰上医药、粮食、住房、学校,别问哪一边是对的。问三句:这一次火大还是水大,这只手按到哪为止,按下去之后,最底下那个人是被扶起还是被按下。你带走的,是 "一场没有赢家的架可以是最好的结果",以及 "这局撑住,全靠两只手一直互相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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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