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学期 第二十四章 第三节
那颗钻石,和河南老乡那台机器
上一节末尾说,这世上有一道最漂亮的墙。它闪闪发亮,被人捧在手心里,被人当作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信物,它撑了一百多年。这一节把它拆开看。拆开之后会发现,它是「造出来的稀缺」这四个字,活生生的一个样本。而拆穿它的,不是哪一位大学问家,是一群做机器的人。
一、先看那句人人会说的话
先看一句话,这句话都听过。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请停一停,想一想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它不是老祖宗说的,不是哪一本古书上的,不是哪一个诗人写的,它是一句广告词。它是上世纪四十年代,一家公司请人写出来的一句话。写出来做什么?卖东西。
这句话写得极好。好到什么程度?好到今天全世界的人,一个男人要向一个女人许一辈子的承诺,他脑子里第一个浮出来的画面,是一颗石头。一句广告词,写进了几十亿人的一辈子里。
二、这道墙,是怎么砌起来的
把这道墙,一块砖一块砖看清楚。第一块砖:把矿收起来。钻石在地底下,其实不算太少,可是把出产的矿,一处一处收到一家手里,那就好办了。第二块砖:控出货。矿在手里,一年出多少,不看地下有多少,看那家公司想卖多少,地下再多,我一年只放出这么些。
请看清楚:这就是上一节村口那道墙,水一滴没少,我只开一道门。第三块砖,最要紧的一块:把「稀」说成「深情」。光是让它少,还不够,少的东西多了,谁要它?所以要给它一个来处。于是那句话来了: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它成了永恒,成了唯一,成了一个男人愿意花掉三个月薪水的那一件事。请看清楚这一块砖有多精致:它不是把水锁起来收钱,它是让你相信,喝这口井的水,才叫爱。
三、上学期那一句,在这里应验了
请把上学期那句意思,搬回来:偽越精致,越难识别。村口那道墙,是粗的,你看得见砖,看得见锁,看得见门口坐着的那个人。这一道墙,你看得见吗?
你走进店里,玻璃柜台,柔和的灯,穿着白衬衫的店员,柜台上一张纸,写着这一颗的成色。你看见墙了吗?你没有。你看见的是一颗石头,一份心意,一辈子只有一次的许诺。上学期讲过:最省力的看守,是希望。那道墙,看守它的,不是保安,是几十亿人心里,那一份「我要给她最好的」。
四、然后,河南的老乡动手了
这道墙撑了一百多年。拆它的人,不是哪一位大学问家,不是哪一篇文章,是一群做机器的人,他们在河南。他们做的事很笨,也很实在:他们弄清楚了,钻石到底是什么。
它是碳。就是烧饭的柴烧完之后,剩下的那样东西。它和写字的铅笔芯,是同一种元素,分别只在于,它的原子排得整整齐齐。那么,能不能把碳原子排整齐?能,要高温,要高压,要很多年的功夫去试。他们做出来了。他们做出来的东西,是真的钻石,不是仿的,不是玻璃,不是假货,它的硬度、它的光、它的成分,和地里挖出来的一模一样,送去测,测不出分别。价钱呢?价钱只是地里那颗的一个零头。
五、那道墙,一下就照穿了
请看清楚,那台机器,其实什么也没有打倒。它没有和那家公司吵架,它没有写文章骂人,它没有喊过一句口号。它只做了一件事:它让那样东西,不稀了。
墙一垮,那把尺立刻读出了新的度数。回到第一节那句话:物以稀为贵。请把这四个字,反过来念一遍:物不稀,则不贵。这一颗石头,一百多年撑起来的所有东西:那句广告词,那三个月的薪水,那一辈子只有一次的许诺。一台机器,照穿了。
六、这一章立的意思,过渡到下一章
这一整章走完了,把意思立下来。第一节,看清了棋盘:物以稀为贵,贵不长在东西身上,它长在「有多少」和「有多少人要」这层关系上。第二节,把稀缺劈成两半:一半是老天爷定的,一半是人动手造的,那把尺分不清这两样,它只读数。这一节,看了那颗钻石:矿收到一家手里,控着出货,再给「稀」安上一个动人的来处,这道墙撑了一百多年,然后一群做机器的人,让它不稀了。
这一章立的意思,是这一句:稀缺是这盘棋的棋盘,天生的稀缺是死的;造出来的稀缺,是有人砌了一道墙。那么问题就来了:那道墙,只有这一种砌法吗?不是。人造稀缺,有三招,那颗钻石只用了头一招。三招,一招比一招精致,一招比一招看不见,而最后那一招,甚至不需要一块砖,它只需要一道令。下一章,把这三招,一招一招摆出来。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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