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 第一节
四种制度相辅相承,文化、经济、政治、法律
上一节挖到法律最深的底座,人无完人。前面六节七层,把法律这件事的轮廓摆清楚了。可这里必须老实承认,只讲法律,是讲不完法律的。法律从来不是孤立的,它和文化、经济、政治一起运转。这一节,把法律放回它原本的网里,看清四种制度怎么相辅相承。
一、把法律单独抽出来讲,像把一根树枝从树上掰下来研究
树枝掰下来,研究得再细,也看不到它原本在树上的位置。要看清法律,得先看清整张网。社会制度有四个组成部分,文化、经济、政治、法律。这四个词,读者每天在新闻、教材、闲谈里都碰得到,可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句,这四件事到底是什么关系。
主流话语里,这四件事常常被分开讲,文化讲文化的,经济讲经济的,政治讲政治的,法律讲法律的。学者按这四个方向分成四个学科,各有各的术语、各的经典、各的专家。可社会真实运转的时候,这四件事从来不分开。
分开研究,看得清一根根枝条,却看不见它们其实长在同一棵树上,靠同一条根供着水。
二、把镜头切到一个最朴素的场景,一个家庭,孩子要不要上大学
文化层面,这个家庭的传统里,读书是天大的事还是无所谓的事,老一辈讲不讲"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经济层面,这个家庭供不供得起,四年的学费、生活费、误掉的工钱,扛不扛得住。政治层面,这个国家的高考怎么设计,录取按什么标准,这个家庭所在的省市分到多少名额。法律层面,教育法怎么规定,想跨省高考法律允不允许,上不了大学有没有别的受法律保障的通道。
一件孩子上学的事,四个层面同时在转。文化上想读,经济上供得起,政治上也够了分数,可只要法律这一层卡住,比如户籍卡着不让跨省考,这件事照样办不成。反过来,法律全放开,可家里一分钱拿不出,文化里又觉得读书没用,一样办不成。任何一层断了,这件事就办不下去。四种制度不是四个抽屉,是一张网上四个结。
三、《大学》一句话,把四站的先后摆下来了
公元前约五百年,《大学》里写过一句。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大学》
万事有本有末、有始有终,知道先后,就接近道了。任何一件事都不孤立,有本、有末、有先、有后,看清这些关系,就接近了事物的真实位置。这一句最朴素,也最容易被跳过,可看任何一件复杂的事,先找它的本末先后,就不会一上来抓错地方。
那么文化、经济、政治、法律,这四件事之间有没有先后。这套整理参照前面立过的一根轴,文化在上游,经济是次站,政治再往下,法律在末端。
这里要说清楚,这不是说前一站"决定"后一站。前面几节反复立过,人為之事从不是单向决定的,每一站都可能反过来影响上一站。这根轴讲的是四站之间的"位置先后",不是"因果决定"。
四、文化是上游,经济是次站
文化为什么在上游,因为文化决定一个群体怎么看世界、怎么看自己、怎么看别人。文化崇尚"勤劳致富",经济活动就偏向勤劳;文化崇尚"无为而治",政治就偏向克制;文化崇尚"以和为贵",法律就偏向调解。文化不直接造经济、政治、法律,可它给后面三站定底色,底色一定,后三站就沿着它慢慢长出形态。
经济为什么是次站,因为经济是物质基础,是任何政治和法律都得建在上面的根。公元前约七百年,管仲讲过一句。
「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管仲】《管子·治国》
管仲两千七百年前就看穿,经济在政治之前。民富治理才顺,民贫治理就难,人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再好的政令也推不动,再严的法律也压不住。先让人吃饱,话才说得通。经济这一站也不是文化的产物,它反过来塑造文化,一个群体是农耕、游牧还是工商,会慢慢养出不同的文化偏好。文化和经济,是互相塑造,可物质基础这一层,还是要先稳,别的才跟得上。
五、政治是再下,法律是末端
政治为什么再往下,因为政治是群体协调的位置。经济要协调,文化传承要协调,外部冲击来了也要协调,这些协调的位置就是政治。政治不创造资源,但协调资源;不创造文化,但传递文化;不创造法律,但立法律。它站在经济和文化之上,却不能脱开它们独自运行,它靠经济提供资源,靠文化提供共识,任何一边断了,政治就没了支点。
法律为什么在末端,因为法律是政治的工具。立法的位置、执法的位置、司法的位置,都在政治体系里。法律不是独立于政治的东西,是政治用来组织群体的具体工具,政治稳法律才立得住,政治乱法律再完备也是一纸空文。可法律也不是政治的奴婢,它一旦立起来,就有自己的运转逻辑,一部法立完之后会按自己的逻辑走下去,反过来影响后来的立法者。这就是法律对政治的反向影响。
所以四站的先后,不是一条单行道,是一条来回都走的路。上游给下游定调,下游也回过头来磨上游,只是先后位置不改。
六、《周易》和老子,把四站的互相依赖摆到最深
公元前约五百年,《周易·系辞》里写过一句。
「一阴一阳之谓道。」《周易·系辞上》
阴和阳不是对立的,是互相依赖的,没有阴就没有阳,两者合起来才是道。把这一层套到四制度,文化和经济是一阴一阳,经济和政治是一阴一阳,政治和法律是一阴一阳,四种合起来,才是社会制度的道。四样谁也离不开谁,就像一张桌子的四条腿,锯短哪一条,桌子都站不平。
老子又写过一句。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道德经·第四十二章》
道是自然法规,一是群体本身,二是群体内部的分工,三是分工产生的制度,也就是文化、经济、政治、法律,万物是这些制度落地后长出的所有具体事务。老子两千五百年前就把"制度从何而来"摆下了,制度不是凭空立的,是从群体的自然分工里慢慢长出来的,而这分工,又是从道,也就是自然法规里长出来的。
七、那么四种制度之间,有没有高低
老祖宗的回答,没有。文化不比经济高,经济不比政治高,政治不比法律高,四种制度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
主流话语里常出现"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法治至上""文化是软实力"这类讲法,表面是分析,内里是在给四种制度排高低。把经济排最高是一种位置,把法律排最高是另一种,把文化排最高又是一种。可按老祖宗的位置,四种制度谁也不比谁高,每一种都是社会运转缺不了的一块,任何一种被抽掉,社会就垮一边,任何一种被立成至高,社会就偏一边。
一个把法律捧成万能的社会,会忘了法律头上还压着文化和民生;一个只认钱、不认文化的社会,财富堆起来了,人心却散了。四样都得在位,缺一样,社会就站不稳。
八、把镜头转到西方,三位思想家看到了同一层
约在一七五〇年前后,孟德斯鸠写《论法的精神》,把法律的形态和文化、地理、气候连起来分析,看到法律不是孤立的。约在一八四〇年前后,马克思立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把经济立成最深的决定因素,文化、政治、法律都成了它的产物。约在一九〇〇年前后,韦伯写《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反过来,把文化,也就是新教伦理,立成经济,也就是资本主义的源头。
这三位各自的位置都不一样,一个把法律连着地理气候,一个把经济立成根,一个把文化立成源,可三位都看到了"四站互相关联"这一层。读者不必觉得这套关系是西方人的新发明。孟德斯鸠看到法律连着文化地理气候,《大学》一句"物有本末"两千多年前就摆下了这层关系;马克思把经济立成根,管仲一句"必先富民"早讲过经济要排在政治之前。老祖宗用《大学》《周易》《道德经》《管子》,两千多年前已经把这一层摆下,只是没用近代的术语。把这三位放在老祖宗之后,靠的是分工不同,不是高下之分。
换句话说,不是老祖宗跟着西方学,是西方几百年前才走到老祖宗两千多年前站过的位置。这话不为争谁先谁后的高低,是提醒读者,这套四站的看法,中西都各自摸到了,它接近的是事情本身。
九、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立第八层,法律不是孤立的,它是社会制度四个组成部分之一,文化、经济、政治、法律相辅相承。四站之间既有位置先后,也有相互影响;四站之间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四站合起来,才是社会制度的整体,抽掉任何一站,整体就垮一边。
这一卷专门讲法律,却绝不是把法律抽出来单独立。往后每一节立的每一层,都隐隐对接着前三站,文化的偽、经济的偽、政治的偽,最终都会沉淀到法律里。公元前约一百年,司马迁写商鞅变法,同时写秦国的文化氛围、经济基础、政治格局、法律细节,四个层面合起来,读者才看得清商鞅为什么能成功,又为什么落得车裂。司马迁这一笔,是中文世界对"四站合起来看"最早的实践,这套整理只是把它用到今天的社会分析上,姿态没有变。
往后读到一条法律,请读者自己看,它背后的文化底色是什么,经济基础是什么,政治格局是什么。只盯着法律本身,看不清,把四站合起来看,这条法律的真实位置才浮出来。
下一节,活法律,人无完人的世界里,人到底怎么活在法律网里。这是这一路的封节,也是第五卷里第一位粉墨登场的活样本。请读者带着前八层立稳的所有工具,走进下一节。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