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十八章
仓廪实而知礼节
前面八章,眼睛一直落在底下这一层:四把尺怎么在一本账上跑,怎么挂在一个人身上,怎么托住一生,怎么共存、共生、共处、共享,又怎么彼此顶着不让一根独大。从这一章起,眼睛往上抬一抬,看底下这么跑着,上面会顶出什么样的东西来。上面那一层,指的是法令、规矩、风气,指的是一个地方讲什么、忌什么、把什么当体面。这一章分三节:先立最底下那一道次序,再看一句一百多年前讲这道次序的白话,最后把那一句里一个用得太满的字换掉。
第一节,我们立那一道次序。那位三十八岁的人,天没亮先熬粥摆药,八点半先打卡,每月十号先把那一笔还上;讲道理、讲体面、讲志气,都排在这几件后面。不是他不讲,是次序如此。一间厂也一样:生意好的年头规矩讲得最像样,单子一断、工资一拖,头一件塌的就是那一套规矩,人还是那些人。一个地方更是如此:仓一开,人心才定,才谈得上礼让;仓空着,最讲究的地方也守不住讲究。这件事管仲两千七百年前用十二个字讲完了,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可这一节要立刻挡住一句听歪的话:物质在前不等于物质最要紧。第一学期立过,把位置上的差别读成人品上的差别,是偽最常用的一手。荒年里把最后半袋米分给邻居的那个人,仓廪并没有实,礼节却守住了,他做的正是这道位置底下最难的一件事。
第二节,我们看那一句白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先认功,认得实实在在。在他之前,讲一个地方好不好,多半从人心讲起、从上头那几个人贤明不贤明讲起;他把眼睛往下挪了一层,先看人怎么吃饭、怎么做工、怎么分东西,这一挪等于把一整片没有人肯低头去看的地面翻了出来。更该认的是,他把它讲成了白话,十个字,一个没有念过几年书的工人也记得住。可这一句讲的那道位置,管仲早了两千四百年。点出来路不是要争谁先说,是为了两件事:一件是把功劳还回去,页尾那六个字就是这么写的;一件是让人看清,这道位置几千年里被不同的人各自看见过,它不是某一家的旗号,只是一件事实。这套书的口径也在这里说明白:从头到尾不反对任何人,好的白话文照收;再好的白话文也是从老祖宗的古文里来的,他只是学到了那一句。他不站在老祖宗对面,他站在老祖宗后面。
第三节,我们换那两个字。决定说得太满:底下是什么上面就一定是什么,一一对应。可那间椅子厂两个车间,同样的机器、同样的工资表、同样的料,一个车间师傅肯教徒弟、出了次品有人自己认,另一个车间谁也不肯多说一句、铁屑照旧留给下一班。底下一模一样,上面差得这么远。所以该用的字是托:没有它上面立不住,有了它上面长成什么样还没有定。地基不牢楼一定塌,地基牢了盖几层、开几扇窗,地基管不着。这一个字换下来,人就还有余地,第四十一章那一句在这里往上抬了一层:底下那一层给的是位置,不是判词。而且这两层是互相咬着的,一纸法把孩子从井下拉了出来,一句令能让棋盘变大或者变小;第四十七章那张让两头都能说话的桌子,正是上面那一层给的。
这一章立稳的这一层是:物质在前,这道位置没有例外,可它说的是次序不是高下;那一句好白话照收,可它的来路在管仲那里;而基础是托着上层,不是决定一切。最后还补了一层,是这套书跟那一句最不一样的地方:同样的地基为什么长出不同的楼?还要往底下再垫一片土,那片土叫文化。所以这套书摆的是三层,文化是根,经济是基础,政治法律是上层;这一层留给第五十章正面讲,这一章只把位置摆好。基础和上层的关系立稳了,跟着就有一个很实在的问题:这两层之间那道界在哪里?下一章讲这个,讲的还是老祖宗那一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本章目录
第一节 物质在前,这道位置没有例外
第二节 好白话照收:他学到的,是老祖宗早讲过的那一句
第三节 基础托着上层,不是基础决定一切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