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六章 第三节
科举为什么会僵化
上一节我们看了科举辉煌的一面，它改变了中国一千多年。这一节看另一面。这套辉煌的制度，一千三百年走下来，并不是一路光亮，它会僵化，会变成八股，会把活人考成书呆子。这一节，我们把科举的僵化翻出来，看它是怎么从活的择优慢慢走向死胡同的，两边都看。
一、从隋朝到清朝，科举走过的路
隋炀帝正式设立进士科，是科举的标志性起点；清光绪三十一年废除科举，是它的结束。前后接近一千三百年，这一段路可以分成五段来看。第一段，隋唐起步期，约三百年，隋朝创立雏形，唐朝规范并扩大，有明经、进士、明法、明算等多科，内容丰富、形式灵活，但科举只是入仕渠道之一，门荫、举荐、军功仍占很大比重。
第二段，宋朝鼎盛期，约三百二十年，科举真正全面化，几乎所有重要文官位置都通过科举，增加了殿试、糊名、誊录等防作弊措施，公平性大幅提升，是中国科举最辉煌的时期。第三段，元朝低谷期，约一百年，蒙古人不重视科举，一度废除，后来恢复但规模极小，大量汉族文人失去上升通道，转向戏曲、小说、绘画，客观上促进了元曲和文人画的发展。第四段，明朝定型期，约二百八十年，朱元璋立国后立即恢复科举，做得更严密，可也开始走向僵化，规定必须用八股文。第五段，清朝晚期僵化与废除，约二百六十年，继续加强八股，考试越来越脱离实际，晚期西方列强进入，传统科举出来的官员普遍不懂现代知识，治理跟不上时代，一九〇五年废除，结束了一千三百年的制度。
二、宋朝，科举最辉煌的时代
要看科举的光辉，最完整的样本是宋朝。录取规模大幅扩大，宋朝每榜进士录取数百人，是唐朝的几倍，北宋一朝总共录取进士约一万九千人，为整个王朝持续输送了大量文官人才。社会流动达到顶峰，宋朝有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的说法，一位早晨还在田里耕作的年轻人，通过科举可以在傍晚成为皇帝召见的进士，这种社会流动率在中国历代王朝里最高，也是同时期世界其他文明里少有的。
人才质量极高，宋朝是中国文化的高峰之一，文学、史学、哲学、科学的巨匠几乎都是科举出身，苏轼、欧阳修、司马光、程颢、程颐、朱熹、沈括都在其中。制度细节完善，宋朝建立了一套完整的防作弊体系，糊名、誊录、锁院、回避、复试，使公平性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宋朝的科举，既是中国一千三百年科举的最辉煌时期，也是今天世界各国公务员考试制度的精神源头。可宋朝也已经埋下了僵化的种子，王安石变法时把科举内容从诗赋转向经义，本意是让科举更实用，实际上让考试内容窄化了，后来明清的八股文，正是从宋朝经义考试逐步演化出来的。
三、八股文，科举僵化的核心
明清两朝科举的核心问题，是八股文。八股文是一种极其规范化的写作格式，必须分成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部分，每一股的字数、格式、句式都有严格限制，必须用儒家经典的话作为题目和论证依据，必须代圣人立言、不能用自己的话，必须遵守正统的解释、不能用其他解释。
八股文最初的设计本意，是让评卷标准统一、防止考官主观偏好，这是一个合理的考虑。可实际运行的结果，把考试变成了套路化的写作训练，和真正治理国家所需要的能力几乎没有关系。一个考生从童年开始就要花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钻研八股文，背诵经典和大量范文，掌握各种套路。能不能考上进士，主要看八股文写得好不好，和这个人懂不懂经济、军事、外交、律法，几乎没有关系。所以明清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许多考中进士、状元的人，一旦真正做官，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只能依靠地方上的师爷来处理具体事务。八股文培养的是会考试的人，不是会做事的人，这是科举僵化最深的难题。四百多年的八股文，慢慢把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窄化，大家都把精力放在揣摩考官喜好、套用范文格式上，而不是去研究真实的世界。这是科举的悲剧，本来是为了让有真本事的人上来，最后变成了让会写八股的人上来。
四、为什么科举会僵化，三个内在原因
为什么科举会僵化？是制度本身的问题，还是执行的问题？答案有三层。第一层，评分客观化的内在需求。科举要在全国规模运作，每年几十万人考试，要选出几百人，需要一套客观可比较的评分标准。如果允许考生自由发挥，考官的主观偏好就会变成决定因素，公平性受损。所以科举必然走向格式化，八股文是这种格式化的极端形式，但即使没有八股文，任何大规模考试都会走向某种程度的格式化。这是科举的内在难题，大规模要求客观，客观又导致僵化。这也是今天全球考试面对的同一道难题，高考、SAT、托福、GRE，所有大规模考试都不可避免地走向某种格式化。
第二层，内容窄化的政治需求。科举考什么，决定一个王朝培养出什么样的人才。朝廷希望培养的是听话、有教养、懂规矩的官员，所以考试内容自然偏向儒家经典，因为经典强调忠君、孝亲、礼制，这些都有利于王朝稳定。可经典毕竟有限，考来考去就那几本书，几百年下来就走到了题目都被考完的程度，考官只能挖越来越偏的题目。第三层，既得利益的固化。科举运行几百年后，慢慢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考官、座师、门生、应试产业，这些人不希望科举整顿，因为整顿会损害他们的资源和地位。每当有人提出整顿，王安石、张居正、康熙、雍正都试过，都遇到强烈反对，整顿要么半途夭折，要么走样。这就是为什么科举僵化几百年都改不动，不是没人看出问题，是改不了。这三层加起来，僵化是制度本身演化的必然走向，不只是某些昏君或贪官的个人问题。
五、长寿皇朝的另一道内部科举，皇子继承
这里要点出一道隐藏的真东西。老祖宗的科举突破只完成了半个梦想，没有贯通到皇位。可有意思的是，长寿的皇朝在皇位继承上，也偷偷使用了一种内部科举。所谓长子继位是名义上的，真正长寿的皇朝里，皇位继承不是简单按嫡长，而是在皇子里做小范围选贤，这也是一种科举，只是圈子小到只在皇子里。
清朝的样本最完整。清朝鼎盛一百三十年，康熙、雍正、乾隆三代，都不是按嫡长继位的。康熙是顺治第三子，顺治选他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小时候得过天花活了下来、有免疫力，加上聪明沉稳。雍正是康熙第四子，经过九子夺嫡的激烈竞争，康熙最终选他，因为他能力最稳、做事最实。乾隆是雍正建立秘密立储制度后挑出来的最合适的人。清朝鼎盛的一百三十年，本质上是三代皇子内部科举的成果。唐朝盛期也类似，太宗是次子、在兄弟里能力最强，玄宗也不是嫡长子，唐朝最盛的几位皇帝都是在某种程度上选贤上来的。
反样本是明朝，明朝偏偏在皇位继承上极其严格，严格按嫡长，结果中后期出了不少昏君，万历坐在皇位上是因为他是嫡长，不是因为他有能力。严格按嫡长的皇朝衰得快，在皇子里做内部科举的皇朝能延续较久，这就是长寿皇朝的另一道秘密。你要明白一件事，老祖宗的科举突破表面上没有贯通到皇位，可实际上长寿的皇朝都在皇位继承内部用了科举的精神，只是范围小到只在皇子里。半个梦想之外，还有一道隐性的、不公开的、小范围的科举在运作。
六、这一节立的位置
这一节课，我们立住了一层：科举一千三百年走过五段路，从隋朝起步、唐朝规范、宋朝鼎盛、元朝低谷、明朝定型、清朝僵化与废除。宋朝是最辉煌的时代，录取规模大、社会流动高、人才质量极高、制度完善。明清的八股文是僵化的核心，把考试从考察真才实学变成考察套路化写作，四百多年严重窄化了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科举僵化有三个内在原因，大规模考试的客观化需求、政治需求的内容窄化、既得利益的固化，三层加起来，僵化是制度演化的必然走向，不只是个人问题。长寿皇朝在皇位继承上也用了一种皇子内部科举，这是半个梦想之外的另一道隐性科举，严格按嫡长的明朝反而衰得快。
科举的辉煌和僵化，是同一道制度的两面，既改变了中国一千多年，又最终走向死胡同。可它真的在一九〇五年就死了吗？下一章，我们就走进今天，看科举其实从没消失，只是换了名字、换了形态，还要看一件奇怪的事：为什么今天的政府只做半个梦想，反而是企业在全面运行科举。下一章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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