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三章 第一节
劳是活的，还是死的
前半学期，把劳量了、分了、看它流动、看它的边界。可是有一个最根上的问题，一直压着没问：同样一份劳，为什么在这个人手里是活的，在那个人手里是死的。这一章讲活劳，替前半学期收一个底。先把这件事，一层一层剖开。
一、先看两个做同一件事的人
看两个人，做的是同一件事：在一家馆子里端盘子上菜。
头一个人，上菜就是上菜。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不看客人，心思也不在这里，一天下来，端了多少盘子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在挨那八个钟头，等着下班。第二个人，也是上菜。可他上菜的时候，会看一眼这一桌是老人多还是孩子多，会顺手把最烫的那盘挪到不容易碰倒的位置，会记得那位常来的客人不吃辣。同样一天八个钟头，同样端盘子，这两个人做的，好像是同一件事，又好像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你用前面那些尺去量，这两个人量出来可能差不多：一样的工时，一样的件数。可你只要在这两家馆子各吃一顿饭，你立刻就知道，这两份劳，天差地别。一份是死的，一份是活的。这个活和死的分别，前面那六把尺，一把也量不出来。可它偏偏是劳里头，最要紧的那样东西。
二、劳的活和死，不在做什么，在怎么做
请你先把一个念头去掉：以为劳的活死，是看你做的是什么高级活、还是什么低贱活。不是的。
不是说端盘子就是死劳，坐办公室就是活劳。恰恰相反。一个端盘子的人，可以把这份劳做得活灵活现，做得让人心里一暖；一个坐在高楼里的人，也可以把他的劳做得死气沉沉，一天到晚在混、在等下班。劳的活和死，跟这份活的高低贵贱，一点关系也没有。它不在你做什么，在你怎么做。
那这个怎么做，差在哪里。差在三样东西。头一样，你有没有把心放进去，还是只把身子摆在那里。第二样，你眼里有没有那个你在服务的人、那件你在做的事，还是眼里只有那张工资条、只有下班的钟点。第三样，你在这份劳里，看不看得见一点意义，还是觉得这纯粹是拿命换钱、一分意思也没有。把心放进去，眼里有人有事，看得见意义，这一份劳就活了。反过来，人在活不在，眼里只有钱和钟点，看不见半点意义，这一份劳就死了。
三、庄子那个梓庆，把劳做活到了极处
讲活劳，非请梓庆不可。上学期见过他，这一章再请他回来，因为他把一份劳做活，做到了极处。
梓庆是个木匠，他做的那个挂钟磬的木架子，做出来的人见了都惊，说这不是人做的，是鬼神做的。鲁国国君问他，你有什么诀窍。梓庆说了一段话，取最要紧的一句：
「斋以静心。」【庄子】《庄子 · 达生》
讲白。斋，是斋戒，是把自己收拾干净。静心，是让心静下来。梓庆说，他动手做那个架子之前，先斋戒，让自己的心一点一点静下来。斋到几天，他把赏赐、名声全忘了；再斋，把别人的夸和骂全忘了；再斋，连自己有四肢有身子都忘了。到最后，心里干干净净，只剩下那块木头和那个架子。这时候他才进山，去看哪一棵树天生就长着那个架子的样子。
你看梓庆这一份劳，活到什么地步。他不是在完成一件任务，他是把整个心，全交给了那块木头。他眼里没有工钱，没有别人的眼光，没有他自己，只剩下要做的那件事。这就是活劳的极处：心全在里头，人和那件事，合成了一个。做出来的东西，自然就像有了神。这一份活，前面任何一把尺都量不出来，可它恰恰是那个架子为什么惊人的全部原因。
四、为什么活劳这样要紧
你可能要问：一份劳，死就死了，活就活了，只要活干完了不就行了，何必这么讲究。
要紧得很。头一层，对做事的人自己要紧。一个人一天要花大半的醒着的时间在劳上。这一大段时间，你是活着过的，还是死着熬的，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把劳做死的人，等于把自己一天里最长的那一段，白白熬掉了、耗掉了。把劳做活的人，那一段时间是他活着的、有滋味的时间。这不是钱的事，这是一个人怎么过他这一生的事。
第二层，对旁人、对整个群要紧。那个把端盘子做活的人，暖到的是一整馆子的客人。梓庆把木匠做活，惊到的是所有见过那个架子的人。活劳，会溢出去，会流到别人身上，让别人也得着好。而死劳，只是勉强把事办完，多一分暖、多一分好，它都给不出来。所以活劳不只是做事人自己的事，它关系到这一份劳，最后能给这个世界添多少东西。这一层，把我们引向了下一节要数的那九种活劳。
五、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好，这一节剖开了劳的活和死。
看两个端盘子的人，看清了活死的分别，前面六把尺一把也量不出来，可它偏偏是劳里最要紧的东西。弄明白，活死不在做什么高低贵贱的活，在怎么做：有没有把心放进去，眼里有没有人有事，看不看得见意义。请梓庆做了活劳的极处：他斋以静心，忘了赏赐、忘了别人、忘了自己，只剩那件事，人和事合成一个，做出来的东西便像有神。
这一节立的位置是：劳有活死之分，活死不在做什么，在怎么做、用什么心、看不看得见意义；而这一分别，是任何一把尺都量不出来的。
那么，活劳既然这样要紧，它到底活在哪些地方。一个人在一天的劳里，能把心放进去的，究竟有哪几样。下一节，把活劳，一样一样数出来，数出九种。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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