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学期 第九章 第二节
亚里士多德那一句,天生的奴隶
上一节留下一个问题:雅典人心里过不过得去。底下两三万人在坑道里爬,上面在讨论什么叫正义,这两件事怎么摆在同一个脑子里。有一个人替他们讲圆了。他是那个时代最了不起的头脑之一。这一节,讲他那一句。
一、先把那一句摆出来
亚里士多德先生在《政治学》里,给奴役制度提供了一个极有名的论证,叫自然奴隶论。
他的意思是:有些人天生就是奴隶。他们的灵魂里,缺了能做主的那一部分理性。所以他们需要被别人统治,就好比身体需要被灵魂统治一样。
请把这一段的结构看清楚,它造得极精巧。
头一步,他把人分成两截:有理性的那一截,和没有理性的那一截。第二步,他给出一个比方:灵魂管身体,天经地义。第三步,他把这个比方套回人身上:有理性的人管没理性的人,也就天经地义。
于是奴役这件事,不再是一件人干的事。它成了一件自然的事。
二、这一段话的分量
这是西方思想史上,头一次成系统地,给奴役制度论证它的合理性。
请把这一句里的成系统三个字,看清楚。
商王把羌人拉去祭天的时候,他不讲道理。周代的司厉翻开册子的时候,他也不讲道理,他只是照章办事。
亚里士多德先生做的是另一件事。他讲道理。他讲得极认真,极缜密,一环扣一环。
请回到第一学期第二章那头雄狮。它多吃了一口,它什么也没说。人多吃了一口,加了一句我理所当然。
亚里士多德先生这一段,正是那一句我理所当然,长到了它最体面的样子:哲学化的,系统化的,写进教科书的。
这是偽在西方文明里的一次重大得手。它让奴役制不只是一种制度,而且成了一门学问。
三、这一卷对他,先要认功
这里必须把位置摆正,不然这一节就成了扔石头。
亚里士多德先生是极了不起的人。逻辑这门学问,是他立起来的。今天的人怎么讲一句话才算讲通,怎么推一步才算推得住,骨架是他搭的。他还开了生物学的头,他去数鱼的鳃,去看蛋里的小鸡怎么长。他讲伦理,讲政治,讲什么叫好的生活。
这一卷敬他。这一卷不判他的对错。
这一卷只指一件事:他这一笔,落在了哪一格上。
而且请把话说得更公道一点:他是那个世界里的人。他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三个人里有一个是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念头,这是一整代人从小看惯的样子。他做的事,是替他眼前看惯的那个世界,找一个说法。
那个说法讲得越圆,那个世界就越安稳。
四、可正因为他了不起,这一笔才最要紧
现在讲这一节最深的一层。请慢慢听。
要是这句话是一个粗人说的,它伤不了几个人。粗人说一句他们生来就贱,人听了会皱眉,人不当回事。
可这句话,是那个时代最缜密的头脑,用最严谨的逻辑,一步一步推出来的。
它有前提,有推理,有结论。它站得住。它能被写进书里,被一代一代的学生抄下来,背下来,考试的时候答出来。
于是那道位置,就不再需要有人去守了。它有了一条腿,一条极结实的、逻辑的腿。
请把这一层记牢:偽越精致,越难识别。
而这一节要补上一句更狠的:偽最精致的时候,往往出自那个时代最好的头脑。
因为一道位置要立得稳,需要的不是恶人,是聪明人。
五、这一手,是怎么做成的
请把这一段拆开,看它的机关在哪儿。
机关在第一步:他把人分成两截。
分工是事实。有人管事,有人干活,这是分工。可他把这道分工,往下挪了一层,挪进了人的里面。他说,那不是位置的不同,那是灵魂的不同。
一挪,事情就全变了。
位置是可以易位的。今天你管事,明天我管事。灵魂不能。灵魂里缺了那一块,就永远缺着。
请认出这一手。这就是第一学期第二章讲的那件事:在分工的上面,硬贴一层高低贵贱。
只是这一回,贴得极高明。它不贴在身份上,它贴进了灵魂里。贴进灵魂里,就再也撕不下来了。
六、这一手,今天还在用
请把这一段,翻成今天的话。
一个人一辈子在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钟头。有人说:他就适合干这个,他也读不进书。
一个孩子考不好。有人说:他不是这块料。
一个人还不上贷款。有人说:他天生不自律。
请把这几句,跟亚里士多德先生那一句并排放:他们的灵魂里,缺了能做主的那一部分。
一模一样的手法。把位置上的差别,说成里面的差别。
一说成里面的,那块被抽走的板子,就没有人再去看了。他不是脚下空了,他是生来如此。
请回想第一学期第四章孟子那个例外:把位置上的差别,读成人品上的差别,是偽最常用的一手。
两千三百年了,这一手一天也没有歇过。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这一节立起三样东西。
头一样,亚里士多德先生那一句天生的奴隶,是那句我理所当然长到最体面的样子。它是偽在西方文明里的一次重大得手:奴役从此不只是一种制度,还成了一门学问。
第二样,这一卷敬他,认他的功,不判他的对错。这一卷只指他这一笔落在哪一格上。而正因为他是那个时代最好的头脑,这一笔才最要紧:偽最精致的时候,往往出自最好的头脑。因为一道位置要立得稳,需要的不是恶人,是聪明人。
第三样,那个机关,在第一步:把位置上的差别,挪进了人的里面。挪进去,就撕不下来了。这一手今天还在用,一天用好几回。
那么,讲道理讲圆了以后,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是写下来。地中海那一头,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他们做了一件商代、周代、汉代都没做到那么彻底的事:他们把人,明明白白地写进了法条里,归在物这一栏。
那一栏,跟牛,跟马,跟房子,在一起。
下一节,罗马法把人定义成物。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