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三十七章 第二节
宗族、义庄、工会、合作社
上一节在最古老的部落里,找到了按需的头一堆火。这一节,顺着历史往后走。人越聚越多,社会越来越大,那一堆小小的火,长成了更大的东西。看四样:义庄,行当里的互助,还有后来的工会,还有合作社。你会看见,按需这件事,一路都在,只是换了越来越大的身子。
一、义庄:一个宗族替自己立的保障
先看义庄。这是中国人在一个宗族这么大的范围里,替按需立起来的一件了不起的东西。
什么叫义庄。是一个宗族里,有能力的那些人,捐出一批田产,专门归公,谁也不许私分。这批田收上来的粮和钱,用来做什么。用来接济这个宗族里那些穷的、老的、病的、读不起书的、嫁不起女儿娶不起媳妇的人。你看,这不就是上一节那一堆火,长大了的样子吗。一个宗族,就是一个大家庭。义庄,就是这个大家庭立起来的、专门损有余而补不足的一台机器。有余的捐进来,不足的从里头支出去。
请你留意义庄一个极要紧的讲究:那批田,是归公的,是谁也不许私占的。为什么非要归公不可。因为一旦它能被某一个人私占、私分,这份按需的保障就靠不住了,就成了某个人的私产,他想给谁就给谁、想停就停。只有把它牢牢地归公,锁死在整个宗族名下,它才能一代一代传下去,才能真正接住那些不足的人。
这一层归公的讲究,接得上前几学期反复讲的那个道理:这份要养活众人的东西,不能归任何一个私人,它得归公。义庄,就是老祖宗把这个归公的道理,做成了一批实实在在的田。
二、行当里的互助:同行之间的那份照应
再看一样,行当里的互助。这是不靠血亲、靠同行同业凑起来的按需。
古时候,同一个行当的人,常常会立起自己的一套照应。同做一门生意的、同学一门手艺的,凑在一起,立个规矩:谁病了、老了、出了事,做不了工了,大家帮衬一把;谁家有了红白事,大家搭一份手。这一份照应,跟义庄又不同了。义庄靠的是血亲,是一个姓、一个祖宗。行当里这份,靠的是同行,是干同一门活、走同一条道的那份情分。它把按需,从血亲这一圈,推到了同行这一圈。你跟他不同姓、不沾亲,可你和他同是一个行当的人,这就够了,够彼此照应了。
请你把这一样,跟上一章邻里那一圈接起来看。它们是一路的:都是不靠血亲,靠一种别的情分,把按需撑起来。邻里靠的是住得近,行当靠的是干得同。人就是这样,一圈一圈地,把那份彼此接住的心,从血亲往外,扩到住得近的、干得同的、走得近的人身上。每扩一圈,那张损有余而补不足的网,就大一分,能接住的人,就多一些。
三、工会与合作社:更大、更规整的抱团
再往后走,走到近世,那份抱团照应,长成了更大、更规整的样子,那就是工会和合作社。
先看工会。一群做工的人,一个一个去跟雇主讲条件,人单力薄,讲不过。可他们抱成一团,立起一个会,事情就不一样了。这个会替他们出面,替那些受了伤、丢了工、遭了难的会员,争一份照应、讨一个说法。工会的根,还是那一堆火的道理:一个人扛不住的,一群人抱起来一起扛;轮到谁难,这一群就接住谁。它把按需,立在了一群做工人的抱团上。
再看合作社。一群本钱不多的人,比方一批种地的农户,各自单干,处处吃亏:买东西买不到好价,卖东西卖不上好价。可他们合起来,办一个社,一起买、一起卖、一起分,力量就大了。谁一时周转不开,社里也能帮衬。
合作社跟纯按劳的买卖不一样,它里头带着一份互助,带着一份有难同当。它是一群小力量,抱成一个大力量,再在这个大力量里头,彼此按需照应。从义庄到工会到合作社,你看这份按需,身子越长越大,规矩越立越细,可它那颗心,跟最早那一堆火,是同一颗:一群人,因为谁都可能有弱的一天,而彼此接住。
四、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
讲到这一圈圈抱团照应,孟子有一句话,把它说到了根上。孟子讲一个理想的乡里该是什么样,说:
「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孟子】《孟子 · 滕文公》
讲白。出入相友,出门进门,乡邻之间以朋友相待。守望相助,守卫、瞭望,彼此帮衬,有情况一起照应。疾病相扶持,谁病了,大家互相搀扶、扶持。请看孟子这三句,说的正是义庄、互助、工会、合作社这一路东西,最朴素的样子。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就是一群人,把彼此的安危,当成大家共同的事。
请你体会孟子这个相字。出入相友的相,守望相助的相,疾病相扶持的相,这个相字,是互相,是你帮我、我帮你,是双向的。这正接上第三十六章立过的那条道理:健康的按需是双向的。孟子这三句里的相字,把这份双向,说得再清楚不过。
义庄也好,工会也好,靠的都不是一方永远施舍、一方永远受助,靠的是这个相字:今天我扶你,改天你扶我;轮到谁难,这一群就一起搭手。一个乡里、一个行当、一个社,能不能长久,就看它守不守得住这个相字。守得住,它就是暖的、活的;守不住,变成了单向的索取,它就散了。
五、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好,这一节顺着历史往后走,看那一堆火长成的四样东西。
义庄,一个宗族把有余的田归公,锁死了谁也不许私占,专门接济不足的族人,是把归公的道理做成了实实在在的田。行当里的互助,靠同行同业的情分,把按需从血亲推到了同行这一圈。工会,一群做工人抱成团,一个人扛不住的一起扛。合作社,一群小力量抱成大力量,在里头彼此按需照应。请孟子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那三句,尤其那个相字,立住了这一路抱团照应最要紧的一条:它是双向的,靠的是你帮我、我帮你。
这一节立的位置是:从义庄到工会合作社,按需的身子越长越大、规矩越立越细,可它那颗一群人彼此接住的心,跟最早那一堆火是同一颗。
那么,这份抱团照应,从宗族、行当、工会,再往上走一步,走到一整个国家的尺度,会长成什么样子。当一个国家,把这份接住弱者的事,用一整套规矩担起来,那就是今天我们身边这个东西了,它有一个名字,叫福利。它是这份古老的火,烧到今天最大的一个样子。可它最大,也最容易出岔子。下一节,就看福利国家,和它今天正在长出来的新形态。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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