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学期 第二十七章 第二节
吵了一百多年的那两个词
上一节在那家椅子厂的车间里,看见了一条裂缝。资本制的厂,跑着按劳分配。这件事明明白白,摆在每个月十五号的工资条上。可是这一节要问一个更麻烦的问题:既然它这样明白,为什么几乎没有一个人这样看它。那两幅画面,究竟是怎么长到我们脑子里去的。
一、先把那两幅画面请上桌
现在请你什么也不要想,就听这两个词。第一个词,资本主义。第二个词,社会主义。听完之后闭上眼睛三秒钟,看看脑子里跳出来的是什么。
多半,第一个词跳出来的是这样一组东西:自由的市场,私人的产权,办厂的人,敢冒险的人,一夜之间挣下大钱的人,商店货架上摆着的一百三十种牙膏。第二个词跳出来的,是另外一组:国家排的生产计划,大家共有的工厂,一人一份的平均,人人平等的理想,生了病有人管、老了有人养的那一份保障。
这两组东西,在绝大多数人的脑子里,不是两张单子,是两幅画。而且是两幅互相瞪着的画。一幅站在这边,一幅站在那边,中间划一条线。这条线两边,是两支水火不容的部队。一支胜了,另一支就得败。
请你先不要急着说这两幅画对不对。先承认一件事:它们确实就在你的脑子里,而且它们跳出来的速度,比你思考的速度快得多。你还没有开始想,它们已经站好了队。这才是真正要紧的地方。
二、这两幅画,是怎么画到我们脑子里去的
这两幅画不是你自己画的。你出生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这两幅画,是被一笔一笔画进去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打完之后的四十多年里,整个地球被划成了两半。一半叫这个阵营,一半叫那个阵营。两个阵营之间,没有正式开打,可是隔着一道墙,对峙、对抗、对骂了四十多年。这四十多年里,画笔一直在动。
课本在画。孩子从小学开始,就被教会哪一边是我们、哪一边是他们。新闻在画。每一天的报纸,把对面发生的坏事挑出来放大,把这边发生的好事挑出来放大。电影也在画。片子里那个说着对面口音的人,一出场,全场观众就知道他是坏的,不用等他开口。歌在画,标语在画,连过年时贴在门上的那几个字,都在画。
四十多年,两代人。等到这两代人长大,这两幅画已经不是画了,它成了眼睛。你不是用眼睛去看那两幅画,你是透过那两幅画,去看整个世界。
请注意这一层。一副眼镜戴久了,你会忘记你戴着眼镜。你会以为你看见的,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这本书从头到尾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请你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看一看这副眼镜本身。
三、1991 年那一声宣告
1991 年,那一边的阵营散了。散得很突然。旗子降下来,一个大国分成了十几个,一道墙被人一块一块凿开,凿下来的碎块被当成纪念品,摆在摊子上卖给游客。
那一年,全世界的报纸上,几乎都印着同一句话的不同写法:一边赢了,另一边输了。
从那一年起,在很多地方,社会主义这四个字,成了一个不太方便讲出口的词。它跟排队、跟票证、跟大锅饭、跟效率低下、跟空荡荡的货架,被绑在了一起。有人是真心这么信的,有人是被教着这么信的,还有很多很多人,只是懒得再想。
请你务必注意,一场胜负一旦被宣告,就会有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发生:赢的那一边说的话,会变成常识。而常识这个东西是不需要证据的。常识不用讲道理,它只需要被重复。重复得够久,就没有人再问一句为什么。
四、把那两幅画拆开看
现在做一件事。把那两幅画请下来,一幅一幅拆开看。
先拆第一幅。里面有:那家工厂归谁,这是所有权的事。东西卖多少钱,这是定价的事。谁去冒办厂亏本的风险,这是承担的事。挣来的钱归谁,这是分配的事。货架上有多少种牙膏,这是选择的事。请数一数,五样。五样各不相同的事。
再拆第二幅。里面有:一年生产多少台机器由谁定,这是计划的事。工厂归谁,这是所有权的事。工资怎么发,这是分配的事。生了病谁付钱,这是兜底的事。人生来是不是一样贵重,这是一个愿望,一个理想。再数一数,也是五样。也是五样各不相同的事。
现在请看清楚了。所有权是一件事,定价是另一件事,分配是第三件事,兜底是第四件事,理想是第五件事。这五件事,本来各走各的路,各有各的问题,各有各的答案。它们之间并没有一条铁链,把彼此锁死。一家私人办的厂,可以按劳分配,上一节亲眼看过了。一个公有的厂,一样要发工资,一样要评级,一样多劳多得。
可是那两幅画,把五样东西捆成一捆,捆完打上一个结,贴一张标签,然后告诉你:这一捆和那一捆,你只能选一捆。
这就是那场吵了一百多年的架,真正的样子。不是两种制度在打,是两捆被人捆起来的东西在打。而捆绳子的那一双手,从来没有出现在画面里。
五、名者,实之宾也
庄子在《逍遥游》里,讲过一句极要紧的话:
「名者,实之宾也。」【庄子】《庄子 · 逍遥游》
一个字一个字讲白。名,就是名字,就是标签,就是那两个词。实,就是那件事本身,就是车间里发下来的那一张工资条,就是货架上那一百三十种牙膏,就是急诊室里那一张不问钱先救人的病床。宾,就是客人。主人在屋里坐着,客人是后来的,是敲了门才进来的。
庄子的意思是:名是实的客人。实在前,名在后。先有那件事,后有那个名字。名字是为了叫得方便,替那件事挂上去的一块牌子。牌子挂错了,屋子里的事一点也不会变。
可是人有一个毛病,而且是天大的毛病:日子一久,会把客人当成主人,把牌子当成房子。不再去看车间里发生了什么,只看那块牌子上写着什么。牌子上写着资本主义,就说,这里不可能有按劳分配。牌子上写着社会主义,就说,这里不可能有人挣大钱。
牌子挂在门口,事情在屋里跑。可连门都不进,站在门口把牌子读一遍,读完就走,还以为自己已经看过了。
六、走近了看那一个人
这本书讲过一句话:看人,别站在远处看,要走近了看,看进他底下去。现在就走近一个人。
有一个在椅子厂做了十五年的老师傅。他没有出过省。他这辈子做的事,是把一块木料变成一把能坐的椅子。他每个月十五号领八千块,他觉得这个数目对得起他那十五年的手感。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每月领的这一笔钱,按的是哪一条道理,那条道理叫什么名字。
可是有一天,饭桌上有人提起那两个词,他一下子就站队了。站得又快又硬,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一顿饭没吃好。他争的是那两幅画。他为那两幅画上火,为它们跟同桌的人翻脸。
请走近他,看进他底下去。他为之争吵的那两个词,他一天也没有活在其中任何一个词的纯粹版本里。他活在一张工资条里。而那一张工资条上,两个词一起活着,安安静静,谁也没有妨碍谁。可他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低头看过那一张纸,他一直抬着头,看着墙上那两幅画。
这个人不蠢。这个人也不坏。他只是被那一副眼镜挡了四十年。而戴着这副眼镜的人,不是他一个,是许许多多人,包括写这本书的人自己,也戴过很多年。
七、这一节立的位置,过渡到下一节
好,这一节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那两幅画请上桌,承认了它们的存在,也承认了它们跳出来的速度比想的快。第二,看清楚了这两幅画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四十多年、两代人、一笔一笔画进去的。第三,把画拆开,看见每一幅里其实捆着五样各不相干的东西,而那一双捆绳子的手,从来没有出现在画面里。
这一节立的位置,只有庄子那一句:名是实的客人。可我们把客人当成了主人,把主人晾在了门外。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很硬了。既然这两捆东西是被人捆起来的,既然车间里那一张工资条上两个词一起活着,那么,那道被吵了一百多年、分过许多家、断过许多交情的对立,它究竟是一件实实在在的事,还是一个从一开头就没有立稳的假问题。
下一节,把这道对立摆到桌子中央,看一看它的根,究竟立在什么东西上面。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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